cciling370

要笑喷了!

孤等流星轮回:

【瓶邪微信截图】老九门的愤怒2
(一八、黑花也有)

(ps:建了个盗墓笔记和老九门的微信群,主cp瓶邪和一八,有cp洁癖的慎入,yy为主,不掐不拆。想入群的私信我。233333)

【瓶邪】大梦一场起(玻璃渣,he)

风途石头:

吴邪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宝石山的小院子里,几箱雪碧还摆在藤椅旁边,箱子的颜色已经有些泛黄。他也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来了。
甚至忘了自己这次是怎么来的。
大量吸入蛇毒会让人逐渐失去五感,记忆力下降,估计到最后就会变成一个目不能视耳不能闻的废人,但他不会停止。吴邪已经失去了味觉和嗅觉,似乎也正在失去记忆,可充足的信息是周密的布局的最大前提。他别无选择。
冰凉的液体滴入鼻子,熟悉的灼痛感袭上大脑,吴邪闭上了眼睛,竟是十分安心的姿态。
画面开始涌入他的大脑,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仍是无可抑制地愣怔片刻。
这是在他杭州的家,那人是穿着家居服的张起灵。
吴邪想起黑瞎子说的话,蛇毒所产生的景象是幻境和真实相结合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要他自己判断。这必然是彻彻底底没有一点真实的幻境,因为他绝不认为哪条蛇在他的家里见过这样的张起灵。
“醒了?”张起灵说,见到吴邪的神情,竟然愣了一下。
该死的幻境是吴邪心头所想,明知幻梦一场空却也不愿怠慢分毫,在幻境里可以肆无忌惮的话,那他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看着他,而不用像之前那样刻意移开目光呢?
“吴邪,好好刷牙。”
“吴邪,好好吃饭。”
温度刚好的清粥沾上嘴唇的一瞬间,吴邪的耳边响起金属般尖锐的轰鸣声,直直刺入大脑深处;眼前所见的景色歪斜扭曲,张起灵罕见的无措模样罩上了一层模糊的黑雾,吴邪头痛欲裂,心里却清明。
该醒了。


黑瞎子对张起灵的到来丝毫不感到意外,这甚至比他估计好的时间要晚了一些。
“真是稀客呀,哑巴张现在还能想起我来,怎么,小三爷出事了?”
张起灵给他一个少废话的眼神。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黑瞎子说,“我有一个条件。”
张起灵仍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这招敌不动我不动黑瞎子还是教过吴邪的,奈何谁都学不出哑巴张这教科书的姿态。
“你这个人真无聊。”黑瞎子打个哈哈,“帮我把房租交了。”
“蛇毒这东西你是知道的,实际作用谁也说不出来有多大,副作用多得数不清。你们张家人都不会选择去尝试,你说他怎么受得了?”黑瞎子一副看热闹的找揍语气,仿佛说的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我给他做手术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的后果,但是没想到他能撑到你回来之后的这么长时间。简单点来说,他现在分不清幻境和现实了。蛇毒严重地破坏了他的大脑,会让他无法安睡,做无数的噩梦,而他从噩梦里醒过来的时候,会认为现实才是他的幻境。”
“他自己也会慢慢意识到这一点的,看来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哑巴,我给你打个预防针,当他发现自己的问题之后,会用一种相当暴力的方式来确认所在世界的真实。
“他这种人,就算在幻境里也不会伤害别人,你不看住他……”黑瞎子说着顿了一下,嘴角一勾,手指做成枪状抵住自己的额头,“boom!”
“说不定哪次就是在现实里呢。”黑瞎子轻快地说。
张起灵闻言心头一悸。
“你清楚后果,为什么才来找我?”黑瞎子问。
张起灵沉默几秒,罕见地有些犹豫,开口道:“我以为我回来,他会好。”
“不愧是张家族长,真自信。”黑瞎子的笑还挂在脸上,语气却变了,“那个水一样柔软的人把自己冻成了冰,你张起灵拿什么来暖他十年的冷。”
黑瞎子说完转身走出房间,临到门口一摆手:“微信转账会用不?直接转给秀秀哦。”


你张起灵拿什么来暖他十年的冷。
回程的路上,张起灵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黑瞎子的这句话。
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杭州到长白几千里,十年前那人拼命地追了过去,倔强而不听劝阻,东拼西凑地买进雪山的装备,瞪着他的表情愤愤的,还有点得意,配上大了几号的靴子和女式手套,着实有点滑稽。
这个滑稽的男孩追着他走进雪线,跟他说各处的美景美食,跟他说自己。他就听着,合着呼啸的风雪声,片刻舍不得遗失。
张起灵在温泉边捏晕了他,为他整理好衣物,还偷偷地亲了他,在他临醒之前走进了机关。张起灵能看见他,只不过他不知道。
他看着他拼命地拍打墙壁大声嚎哭,听着他撕心裂肺地喊着自己的名字,看着他无力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就只是看着。
十年的黑暗是该属于他的,吴邪应该活在阳光下,然后忘了他,娶妻生子,其乐融融。他在百年的时光里早已习惯了孤独,融入了黑暗,这些都由他来做,都由他来。
多么温柔伟大,像是自己从不知道阳光下的角落里,滋生的黑暗叫做绝望。
张起灵在黑暗里睡了十年,吴邪在绝望中挣扎了十年。
披上厚厚的盔甲,添上层层的伤疤,沉迷幻境的虚假,找他的名字。
找张起灵。
等终于找了回来,他却不敢信了。
张起灵熟悉那天早上吴邪看他的目光,和他十年前在岩缝里偷偷望着吴邪的目光一样。
珍视的,小心翼翼的,像太炙热会惊动什么,像太淡漠会放走什么。归结起来不过三个字——舍不得。
那目光像寒锋利刃刺入张起灵的身体里,他究竟是有多罪大恶极,才能让那阳光般纯粹的人沦落至此境地。
到家时是傍晚,吴邪还在睡,他近日尤其嗜睡,淹没在误以为真的幻境里,出不来。
张起灵换了衣服去做晚饭,吴邪这十年折腾得太过,身体虚弱得匪夷所思,因蛇毒的影响又忌了太多的口,连调理都成问题。张起灵餐餐都亲自下厨,为他做一些有营养又清淡的小菜,吴邪常常闹脾气,吃饭要哄很久。
最近却是乖了,做什么都乖乖吃下去,给多少吃多少,像下次就吃不到了。吃的时候总是直直地看着他,用那样的眼神。
米刚下锅,吴邪似乎醒来了,张起灵切着菜,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腰。
张起灵一愣。
“小哥,你说如果我开枪了,会怎么样?”
“你不会。”
“你就这么有自信?”吴邪拉开保险。
张起灵转过身 ,抓住吴邪的手让枪口抵在胸前,看着吴邪的眼睛说:“你不会,就算是幻境,你也不会。”
吴邪一笑:“跟他妈黑瞎子一个死德行。”说完这句自己一愣。
“你记得?”张起灵忙问,“吴邪,你想起来了是吗?”
“那是青铜门前的幻境……我去接你……我去接你……”吴邪放下枪,双手不住颤抖,看向张起灵。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吴邪抱住头,“不对!不对!我在宝石山,我刚刚滴了蛇毒,不对!”
“吴邪!”张起灵叫他。
吴邪抬起头,双目猩红瞪着张起灵:“这都是什么?都是假的!你他妈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啊?”已经进入了癫狂的状态,吴邪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又开始剧烈的耳鸣。他狂躁地摔坏一切能看见的东西,失控地大吼。
“吴邪!”腰部被一条手臂箍住,动弹不得,张起灵紧紧地抱住他,强制性地把他抱回房间压在床上,控制在自己的臂膀之间。
“冷静点,吴邪,看着我。”
没有作用。
张起灵按住吴邪,咬在他的脖颈上,疼痛让吴邪回神,他不再挣扎,但是精神状态依然很不稳定,恍惚地一声声叫着小哥,双手紧紧抓着他,指甲陷入张起灵的肉里。
“我在,吴邪,我在这里。”
“你是假的,我会醒,我不想醒,小哥,我害怕,我不想醒。”吴邪哽咽着说。醒了之后就没有张起灵了,只有漫天的黄沙,狂啸的风雪,破碎的迷局,只有他自己。
“安静,吴邪,看着我。”张起灵柔声道。
吴邪乖乖照做,一双眼睛还是十年前的澄澈样子,紧盯着张起灵,瞬也不瞬。
张起灵吻住他。
缠绵的,温柔而缱绻,交换气息的吻。
吴邪挽留般用双腿缠住张起灵的腰。
没有润滑,没有扩张,即便张起灵再过温柔小心,即便吴邪的身体再过熟悉张起灵,这样的过程仍然如同酷刑,让吴邪痛得浑身发抖,眼睛模糊。
他却不想让张起灵停下,张起灵也没有停下。
谁都不好过。
“疼吗?吴邪,疼吗?”张起灵问。
“疼……”吴邪哑着嗓子回答,语气还有点委屈。
“我在这里,吴邪。我是真的。”张起灵吻着吴邪的额头,轻柔地道。
吴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他看见张起灵的眼圈红了。
“小哥……”吴邪抱住张起灵的脖颈,温热的眼泪全部洒在张起灵的颈窝。
张起灵回来了。这是真的。张起灵现在就在他的身体里,他们拥有彼此。
于是吴邪醒过来了。


“哑巴张你说话不算数啊!没给我交房费!”
“哟,天真你怎么不作了呢?上次胖爷来的时候屋里让你砸个稀巴烂,小哥,媳妇真不是这么惯的。”
“鸭梨,你说老大现在怎么这么乖呢,这还是那个放荡不羁的神经病吗?你瞧他那小媳妇样!还有张大神,居然天天穿着围裙做饭!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物降一物,一山更比一山高?”
“那叫一屌更比一屌长。”黎簇看了满脸幸福洋溢的吴邪一眼,翻了个白眼道。
————————end————————

【瓶邪】《雨村记事》之《祭拜》 (回梗:大邪小瓶,小哥带吴邪祭拜母亲

真好啊!

熙AKIRA:

#瓶邪# 《祭拜》

(藏海花,三日寂静衍生,十年后背景,可以算接前几天的《故地重游》http://t.cn/Rtphj2S,不虐[doge]回梗:大邪小瓶、小哥带吴邪祭拜母亲。)

祭拜

我们在喇嘛寺里住了一些时日,闷油瓶和那些喇嘛似乎还有一些事要谈,他每天都会去和大喇嘛聊上一阵。
聊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五六年前我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听喇嘛说了一些他的身世,张家和这个喇嘛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能仍旧事关他的那个已经名存实亡的家族。
这些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我也并没有很关心。

闷油瓶不在的时候,我就自己在喇嘛寺里四处走一走,或者干脆睡大觉。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地方的特别,还是那些藏香的缘故,我经常做一些冗长而复杂的梦。
大多数都没有什么意义,好像都是过去经历过的事情做了一个“混剪”。在梦里,我有时在雪山,有时在沙漠,身边的人也是形形色色,有些面孔熟悉,有些陌生。
经常做梦说明我的睡眠不是很好,可能还是因为墨脱这个地方对我意义不同吧,到了这里,大脑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回顾。
很多梦我做过就忘记了,但那天的梦却有些不同,我一直记得。
我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我的一段幻觉。

梦里我仍旧在喇嘛庙里,四周都是雪山,云和山峰上的积雪是融为一体的洁白,头顶的天蓝得耀眼。
我似乎就像平时一样,走在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天井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直到我遇见了一个人。
我恍惚分辨出,所处的天井是放着闷油瓶石像的那个,可石像却不在,原本放置石像的地方,有一个小孩子坐在那。
人们大多都有这样的梦境,明明没有任何表征,但会觉得眼前的人,就是心里所想的某个人,即使他看起来跟那个人完全不同。
这个孩子,我认定是小时候的闷油瓶。

其实关于闷油瓶小时候的事情,我也有一些了解,一部分是听张海客和金万堂讲的,一部分是听喇嘛讲的。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我没有问过闷油瓶,但从他人嘴里得知的部分,也能推断出,这家伙小时候过得并不会多快乐。
而一个人的气质,可能真的是从小就养成了,我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背影,除了型号小了些,其他的感受,跟看大闷油瓶没什么两样。
小时候就学会闷不吭声地扮酷了。

梦境不会受我的控制,虽然我很想去看看他,甚至抱抱他,但梦里我似乎无法接近他。
我把自己的脑子逼得太理智了,连做梦都不出圈,这其实让我有些郁闷。

虽然不能接近,但是我看了他很久。

我不记得他的穿着,只记得是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他像是张海客给我讲过的那样,也像是我无数次看到过的那样,呆呆地望着天,很长时间一动都不动。

这该不会是石像缩小了吧?我忽然有了一个疑问,难道我看到的其实根本不是小小哥,而是小哥石像的缩小版。
我正这样想着,忽然,眼前的“小石像”却动了动,原来确实是小小哥。
他转了过来,面向我,似乎也在看我。
可惜的是,我看不清他的脸,想象一下,可能也是面无表情,却又是小孩子的样子,应该挺可爱的。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我在梦里也隐隐期待,他会走过来,跟我说说话。
而这次,梦境难得配合了我的期待,我看到他果真朝我走了过来,那走路的姿势,和闷油瓶一模一样。

接着,雪山不见了,云和天不见了,天井也不见了,我的视野里只有那个渐渐走近的小小身影,仿佛穿越过百年的光阴,朝我走来。
待到他走近,他向我伸出了一只手,似乎是要递给我什么东西。
我也伸手去接。
然而我刚触碰到他的手,梦就戛然而止了。

我醒来,恍惚了很久,与之前不同,这次我清晰地记得梦里发生过的事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闷油瓶,或者说那个小时候的闷油瓶,他是否真的曾在那个天井中发过呆,他又要给我什么?
这个人,连做梦都丢给我一堆谜团。

我爬起来,洗漱好,推开门却正好看到闷油瓶站在门口。
我一时有些蒙,梦里看到的那个小小身影又在眼前闪了一下,接着我忍不住笑了笑,我对他道:“我刚才梦见你了。”
闷油瓶就淡淡地问:“梦见我什么了。”
我暂且不想对他说,就道:“你猜猜。”
闷油瓶是不会猜的,他朝我笑了笑,道:“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这是这么多天来,闷油瓶第一次想着带上我,终于不只顾着跟喇嘛聊天了,我很好奇,便问:“去哪儿?”
闷油瓶面不改色,道:“你也猜猜。”
啧。

现在是夏季,这些天天气也好,即使是雪山里,似乎也一改往日的冰冷,但闷油瓶要带我去的地方,竟然要走上半个多月。
闷油瓶不说去哪,我虽然好奇,但也不必追问,而且有他领路,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几天之后我们就上路,同行的还有几位喇嘛,路上虽然仍旧艰苦,但我和闷油瓶也不至于吃不消,那些喇嘛身体素质也很好,我们一路上都还算顺利。

期间,闷油瓶主动对我讲述了一些他在西藏经历过的事,还有关于他的母亲的事。他讲起来的时候,好似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但我从他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睛里,还是看出了一点波动。
这个地方,对于闷油瓶,也是有特别意义的。

我们一直朝着雪山深处走着,后来我认出了远处的雪峰,那是南迦巴瓦峰,我忽然知道闷油瓶要带我去的地方是哪里了。
南迦巴瓦峰背阴的山谷里,有一片藏海花,花海下的冰层里,有一片陵墓。
闷油瓶的母亲曾经埋葬在那里,一直到闷油瓶来到喇嘛寺,说出她的名字。

几天之后,我们终于到达了那里。
花海斑斓而浩瀚,很难想象在这样的冰寒环境里,有这么一大片的藏海花,雪山和蓝天一下都成了陪衬。
我们走到了花海的边缘,喇嘛就示意只能到此为止了,冰层和冰层下的陵墓,不是我们可以涉足的。
闷油瓶告诉我,他这些天与喇嘛交谈,主要就是为了向大喇嘛请求来这里。
喇嘛寺的上师每十年才会来一次,而通往这里的路线,也只有最智慧的上师才知晓。
这次我们能来,已经是“破例”了。
而闷油瓶和喇嘛寺颇有渊源,我估计他如果提出请求,大喇嘛不会不同意,可想而知,他前些天在争取的,主要是为了能够带上我。
这样想着我不禁很感动。

喇嘛们把我们留下,继续向花海走去,闷油瓶说他们有每十年要做一次的事,可能是一种祭祀,我们不便多问,只要留在这里等他们出来就好。
接着,闷油瓶转过身面向那片藏海花,虔诚地拜了起来。

一瞬间,我想到了那年去长白山的时候,当时闷油瓶对着雪山也是如此恭敬地膜拜。
我一直不懂他这么做究竟有什么含义,想必是这些雪山,与这片花海,都是他生命里很重要的标记。
只是那一次闷油瓶脸上显露出一种淡淡的悲切,而这次,他的眼里十分虔诚。
像是在祭拜和祈祷。

闷油瓶没有要求我做什么,但我跟着他一起拜了拜。
我没有宗教信仰,闷油瓶其实也没有,他拜这片花海,我推测可能是为了祭奠他的母亲。
其他的意义我就想不出了。闷油瓶不信奉神明,但他有他自己的“信”,这种事情很难讲清楚,他做很多事,别人看来都没有什么意义,或者根本不知道和其他事有什么联系,但在他的心中,都是有必要去完成的。

四周连一丝风声也没有,闷油瓶安静地拜完,脸上就恢复了他平时的淡然。
我是跟着他一起拜的,见他起身这才也准备起来,闷油瓶就伸出手,把我拉起来。
接着,他握住我的一只手,忽然从藏袍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
这场景简直和我梦里梦见的一模一样。
我不由得一愣,心说那个梦真是神了。

只见闷油瓶摊开手心,上面赫然是一串珠子,穿成一个环,藏式的风格,与我之前从张家古楼里带出来的月光石珠串很像。

我连问都忘了问,呆呆地看着闷油瓶把它戴在我的手腕上,然后握了握我的手心,拉着我原地坐了下来。
我仔细看了看,这串珠子没什么特别,但闷油瓶刚刚的祭拜与他把这串珠子给我戴上这一系列的行为,一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我心里其实隐隐有个猜测,不禁有些脸热,抬头看向闷油瓶,只见他眼里有些笑意,好像很满足。

后来我一直戴着这串珠子,别人都以为只是藏式的佛珠,还开玩笑说吴小佛爷真打算皈依佛门。
只有我和闷油瓶知道这里头是什么意思,当然是不好说出来炫耀的。




关于“张起灵”,关于“瓶邪”的理解

排每一个字!

熙AKIRA:



[瓶邪]


(还是打上tag不萌cp别看)




你们可能想不到以下文字是一个没看过原著的人写的,是我的室友,只听我讲过故事的大概,在宿舍被我“熏陶”,但她对于“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只有你了。”这句话的解读,很贴和原著了,以及对于“张起灵”的分析和瓶邪关系的分析,非常感动了!



刚才听你说故事,觉得意味深长。书面总结之!*^_^*

瓶的关键:(如果我没记错你所解释的青铜门的意思)为了维系世界(人类),他必须有最卓越的人性,又被完全否定人性。换言之,他是人,但不被作为个体(自我/灵魂)对待。这很容易理解。如果他不是人类,那么他不必在乎人类世界;如果他被作为人类对待,那么人的个体性会使他失去守护世界整体的能力(想想回避制度)。我觉得(当然我可能会记错啦),这就是你提到他被称为“张起灵”的意思。比如,我是学生,这不意味着我要改名为学生,因为名字是人性或说个体性的标志,而学生角色并不否定个体。这个意义上,我与世界的联系,构成我的名字代表的我。
区别于学生,“张起灵”则是一个纯粹的工具性角色,改名意味着对承担者人性(个体性)的毁灭。所以它不是交易而是牺牲,而它的根据是,这样才能守护世界的真相从而维系世界。

承担该角色,意味着瓶的深处持续存在一种“不符合”。和所有人一样,除非失去人性,否则人与自身的有价值角色的不符合,都会成为痛苦的根源。瓶的特殊处是,角色的纯粹工具性,表示他的“不符合”与生命同在,不能分离又不受控制。毕竟,人需要一个与世界无关的装置来维持世界——他有高于所有人的人性,但被视为完全没有人性,包括被他自己。

这表示,一旦触发人性,痛苦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故事中人性的落点是对吴的爱。触发的时机是:他爱吴,所以生出恐惧,即爱人的死亡;同时他知道,除非他死,否则爱人会因他而死。问题是,他不能自由地死去。他只有少得可怜的自由——除了爱吴,他不作为一个人类,而是作为“维持人类世界”这个任务的延续,而任务不能自我终结。换言之,他的爱属于自己,别的都属于“张起灵”。他或者无爱无惧,这意味着不再作为人而活着;或者爱吴,这意味着作为人活着,但是活得比死更痛苦。

他选择后者。这很自然,如上所述,当他作为人,注定有最卓越的人性。在人性中,爱的特殊之处在于,你去爱或不去爱或许有千万种后果,但作为爱人,要么不去爱他,要么爱他并且不出于他这个人之外的一切而去爱他。这是因为,爱情实践的卓越形态,与世界上看见的后果无关,而是人格/灵魂作为理想形态而合一。

其实,仅仅从这里看,这段感情一开始的最好结局,就是瓶被别人杀死,这样他作为人的痛苦才会被解除。

但是这样怎么“维系世界”?窍门是吴也爱瓶。不作为人的瓶,给作为人的瓶带来人不能承担的诅咒,也可能实现人不能实现的祝福。这一切都取决于吴的爱。如果吴爱瓶,那么由于瓶的超越性质,他们的爱能够达到爱情的卓越形态。换言之,吴会成为这个世界上的瓶——作为自我的唯一的瓶。他的爱人是一个承担了“张起灵”的人,但他的爱,不是奉献给任何承担了“张起灵”的人——否则不仅不算爱的卓越形态,一般形态都有问题。

亲爱的,大致就是这样啦。我不知道后文的发展,但逻辑上,上面的尾巴意味着,”吴记得瓶”或“吴寻找瓶”,应该是作为人的瓶的存在条件,从而间接提供了“张起灵”的承担者不死的条件。我不知道,所谓过去的“进青铜门”的人,除非有这种关系,否则能不能(意识完整地)真的出来。无论如何,他们恐怕是能想象的最为亲密的关系了:对瓶来说,他的自我承担着世界的真相,承担真相会摧毁这个自我,唯一救赎是让这个自我也活在吴的身上;对吴来说,瓶是他与世界真相的关系,或说是那一个本应守护世界真相的自己(你说过是瓶替吴守门来着~)。但是,这一切怎么可能?答案是,吴爱瓶。这么看来,他们的爱并不是这个故事的副产品。正好相反,它的基本命题就是:因为爱,人可能走在真理之中。*^_^*

【方糖系列】厌食症(喰种设定★喰种哥x人类邪★he完结★借设源自《东京食尸鬼》)

喜欢这个梗!

意慕沧澜:

(:3_ヽ)_ 凌晨更的那章被无情的河蟹了QAQ中午补一发


这个码的很开心qwq也比之前的方糖长……然而感觉不会有太多人喜欢😂


❤就这样


【图片链接(通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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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档——2016年3月

太好玩了!哈哈哈哈!小哥竟然扎了一个冲天揪,还敷面膜,哈哈哈哈哈

明日:关根笔谈:

2016.3.8




在雨村能做的娱乐活动无非就是那些,钓鱼算其中的主要一项,但经历过雷本昌的事情以后,胖子对钓鱼产生了一些心理阴影,说不是怕哪天钓上来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而是那次经历实在太有“味道”,搞得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对鳝鱼反胃。我瞧他整天无所事事,不是看碟就是找我打牌,后来碟看光了,两个人打牌也没意思,于是让他向闷油瓶学习,每天山里跑河里荡,时不时还能带点新鲜回家,终归算是有滋有味,但他大概是年纪大了腿脚也懒了,除了每天做做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广播体操,就总赖在躺椅上不肯动,还美其名曰思考人生。




胖子的老窝还在京城,没全搬过来,只难得过来住一阵,我和闷油瓶都把他撇下总不太厚道,起码得有一个留下来陪他,闷油瓶就算了,人太老实,指不定要被胖子那张嘴套出什么话来笑我,所以还是得我出马,反正我也没闷油瓶那大冷天还能上山下河的好本事,索性就蹲家里看着胖子,看他那么躺着能思考出什么美妙人生来。




结果他还真就那么给自己规划出了一条据说前景光明的人生道路,妇女节这天突然一拍大腿,说要进军村里的妇女主任。




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毕竟雨村这个地方虽然看名字和环境还算浪漫,其实村民都是些种田大汉下地大爷,至于女的,年长的三四五六十,都嫁人了,年纪小的才八九十一二,至于胖子会喜欢的那种水灵姑娘,基本跟小伙子一样都到村外去了,过年的时候才回来看看——年轻人嘛,总是想趁着年轻多往外面跑,念书的念书打工的打工,哪怕只是看看城里路有多宽楼有多高也是好的,家里也指望着他们出人头地,最好将来能把全家都带出去见见世面。




“进军个屁,你也不数数村里有几个妇女,”我忍不住冲他泼凉水,“再说这妇女主任当起来也没那么舒坦,你跟隔壁那家还没吵够?”




我说的是上次闷油瓶杀错鸡的那家,那大妈真不知道搞什么鬼,事情都过去大半个月了,钱也赔了,还死命揪着不放,一撞见我和闷油瓶就对我们鼻孔出气,如果胖子也在场,还肯定要吵上几句。




果然,提起隔壁,胖子顿时就一副被噎住的表情,气哼哼半天说不出话,大概是在重新考虑自己计划的合理性。我在旁边坐得无聊,自顾自倒了杯热茶,再回过身去一看,发现门那边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而墙上的钟显示现在才下午三点。




出什么事了?闷油瓶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我满腹疑虑地迎上去,发现闷油瓶手里还抓着一只东西,仔细一瞧,是个猪头,而且很明显不是那种家养的小猪,而是山里的野猪。




我就说闷油瓶这种总拧人家脑袋的习惯不好,那么大一头野猪居然就带回来一个猪头,肯定是拧完脑袋一激动不知道把身子扔哪去了。




“小哥你厉害了,”我叫了他一声,“天气这么冷,上哪打的野味?”




闷油瓶摇摇头,说不是他刻意去打的,是今天妇女节,村里所有人家的女主人都约在山里集会,具体做什么不清楚,应该是雨村自己的风俗,总之应该是要祭祀,所以不知上哪抓来一头野猪(好家伙,我就说这村里的妇女了不得,我以前见我妈跟她朋友聚会,都是逛逛街聊聊天,第一次听说一群女人在一起杀猪的),虽说过程还算顺利,但临门一脚还是出了差错:可能是血腥味和动静都太大,惊扰到了一些本来蛰伏着的野兽,闷油瓶路过的时候,恰好看见一头熊趴在附近的灌木林里盯着那群人看。




有闷油瓶在,最后当然是没事了,简而言之,那个猪头是村里女人们送的谢礼。




我听了就“唉”一声叹了口气。其实一直以来,我和闷油瓶跟大部分村民们的关系都不好,胖子分析说主要是我太土大款,劈手就盘下一栋土楼,收腊肉又收得比别人多两倍,人家不仇富才怪,而闷油瓶虽然比较无辜,但总板着个脸,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上回村里祭祀出意外时还在村民面前露了一手打野猪的吓人绝活,直接导致我们家的形象从可恶演变成了既可恶又可怕(我也不懂雨村的祭祀为什么总出意外,照他们这个情况,以前闷油瓶不在的时候又是怎么搞的?)。




既然决定在雨村住下了,我还是希望有个轻松愉快的居住环境,也不想把邻里关系弄得太僵,一直在想有什么补救的方法。但闷油瓶今天回来这么说,我觉得我们家可能又戳到了一处村民的死穴:我不是女人,不知道女人会怎么想,但如果闷油瓶是于危急时刻在我面前从天而降、救我于险境之中,我肯定觉得他帅呆了。唉,万一那些妇女都变成闷油瓶的粉丝,那我们家可能要彻底沦为全村男性的公敌了。




我还在愁眉苦脸,胖子忽然从躺椅上跳了下来,一脸郁闷地往里屋去了。我想了想,觉得他可能是发现自己进军妇女主任的人生道路上出现了一个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2016.3.12




胖子最终还是坚持实行自己竞选妇女主任的计划(听说原因之一是确定了闷油瓶没有跟他竞争的意思),宣布要走持久战,放长线钓大鱼,明年一举成功。我劝不动他,又觉得他能找件事做也挺好,说不定还能改善一下我们和村民的关系,就随他去了。




之后他回了北京,好像是走亲戚,因此雨村这边又变成了我和闷油瓶一对一的两人状态。我的身体各方面都比去年好了很多,腿部的关节也不会再在阴雨天气里硬得动弹不得,但无论如何都还是比不得闷油瓶,随便套个薄棉衣就能出门吹冷风,所以胖子走了以后,我只在前两天硬着头皮跟闷油瓶去外边走过,后来索性缩在棉被里用装睡蒙混过关,闷油瓶现在已经不像以前管小孩儿那样管我了,对我这种做法不点破也不强求,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出去、回来时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干脆也不出门,大概有在家陪我的意思。




我觉得闷油瓶既然养成了出门的习惯,那总有些兴趣在里面,我总不陪他肯定不好,于是盘算着把家里最厚的羽绒衣裤翻出来,再找个最暖和的天气跟他一起出门转转,久一点也没关系。结果我这还在翻衣柜呢,瞎子突然来了电话,说今天植树节,苏万他们班组织团日活动,要趁周末时间去校外绿化环境,每人指标两棵,种完合影留念。




我听他意思是苏万要到我这里来种树,心里觉得好笑:就一天时间,北京福建来回跑,也不嫌累得慌。但转念一想,这肯定是苏万自己提的,估计是过年时候没赶上秀秀他们那一批,现在急着补拜年讨红包了,黎簇十有八九也会跟过来,估计得待个小两天。




果不其然,上午的电话,中午人就到了村口,瞎子一边拎一个,又架着大墨镜,派头十足,十分引人注目,村委会那边吓得够呛,打电话反复跟我确认他们三个的来历,生怕我在搞非法交易,还苦口婆心地劝我说这么大的孩子绝对不好养,千万别做傻事——娘的,我真不知道自己在他们心里是个什么形象。




几个月没见,黎簇头发留长了一点,脑袋上的伤疤已经彻底看不见了,他还不知道我盘下了一整栋土楼,等到了楼底下,仰着脖子整个人都有点发懵。苏万比他冷静一点,也更无耻一点,一落脚连水都没喝,张嘴就道新年好,然后冲我伸出一只手。我其实已经让闷油瓶去拿红包了,但看他这样突然想逗逗他,一口咬定红包已经算在苗木里了,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角落里那捆银杏苗。




好巧不巧,我看着俩小孩儿一脸受打击的样子正觉得有趣,闷油瓶拿着一扎过年时用剩的红包过来了,而且还直接问我要放多少。我摸摸鼻子,没管黎簇“十万十万”的嘶吼,让他们先去种树,种完回来再拿,黎簇不同意,我就说自己的钱都在闷油瓶那里,他望了望闷油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不吭声了。




我从来都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哪怕黎簇当初还是个小孩儿,跟他说好了十万就是十万,我不可能会赖账,只是黎簇和苏万到底还是不一样——苏万脱离了那些事情以后依旧还有正常的家庭与生活,黎簇却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虽然没有孤苦无依那么惨,但还是失去了很多其他同龄人都有的东西,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从我找上他开始的,所以哪怕就像小花说的,即使我不把先把他卷入棋局中、他也会被汪家找到,我还是觉得自己对他负有责任,既然如此,我就不可能一口气丢给他十万不管不问,他之后几十年的人生还很长,至少总要比我过得有样子。




瞎子和两个小孩儿都是第一次来雨村,人生地不熟,偏偏又胆子大,很有可能一个不注意就把树种到别人鸡窝里了,我反正也打算今天跟闷油瓶出门,于是进里屋套上羽绒服、包好红包,准备跟他们一起去。路上苏万一直在跟瞎子嘀嘀咕咕,好像是在说我抠门儿,我就假装听不见,另一边黎簇好几次想跟闷油瓶搭话,走出几里路都没开口,最后还是问我,是不是真的让闷油瓶管钱。




我不直接回答他,路过老泰的店时转头叫了闷油瓶一声,闷油瓶立即心领神会地去买了半斤糕点。黎簇亲眼看见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估计是真的相信了,瘪着嘴一直到开始挖树坑都没再说半句话。




其实我和闷油瓶两人住在一起久了,买的衣服也都差不多,比如他现在套的这条裤子其实是我的,我昨天穿了十分钟出门去买盐,回来换下搭在衣架上,今天早晨闷油瓶打翻了酱油,自己裤子上洒得到处都是,进屋看见那条就直接换上出去买了瓶新的。至于管钱,我现在用的都是搞农副产品赚的小钱,平时就放在卧室的抽屉里,和闷油瓶谁要用谁拿,连锁都不上——一是我觉得村里没人敢乱往我那儿跑,二是有闷油瓶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当然,这些我肯定不会告诉黎簇,他正值青春期,又没恋爱谈,又上要高复,说这些对他而言可能太残酷了。




2016.3.20




植树节过后很快就是春分,天气也有随之回暖的趋势,这让我觉得轻松了许多,但可能是换季的缘故,前几天我莫名觉得脸上发痒,挠几下就又红又热,还有点脱皮。在朋友圈一问,秀秀评论说可能是季节性皮肤过敏,最好去医院皮肤科看看,还给我列了一长串护肤品清单,底下小花又表示他那儿有现成的,改天给我寄个五套十套。




这么多年大风大浪走过来,我基本都是在外头东奔西跑,一没有女朋友,二来身边大多是些不讲究的糙老爷们儿,因此对这些东西几乎一窍不通,哪怕进藏吹着高原风也就一瓶凡士林顶天了(所幸一直没出什么问题,不至于干巴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去见闷油瓶),如今乍一见他们谈论这个,颇觉得稀奇,于是好好虚心讨教了一番。小花和秀秀大概是认为我很有入驻他们买买买联盟的潜质,逮着我哇啦啦讲了一堆,最后说已经找到合适的让人给我寄来了,一两天就能到,我也不跟他们客气,直说给闷油瓶也带点,我们俩五套十套不用,两套那是起码的。




雨村这边气候湿润,平时只抹点甘油也不会觉得不舒服,但我想既然我已经有了过敏迹象,那还是要防范于未然,我可看不得闷油瓶跟我一样遭罪。




小花和秀秀虽然有点鄙视我,但大方是再大方不过的。今天中饭前我接到村里快递点的电话,说有我的件,闷油瓶正好去那附近买菜,我让他带回来一看,足足四套,一个大箱里装了四小箱,都贴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哪两套是我的,哪两套是闷油瓶的。




我率先拆了闷油瓶的一盒,里面那些东西花里胡哨什么都有,包装很多是我不懂的法文还是什么文,我只好叫闷油瓶过来看,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我总觉得他比我有文化一点。




闷油瓶过来看到箱子里这么些物件,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翻捡了一会儿告诉我大部分东西各自的用途。我听他讲得那么流畅,有点受打击,等他介绍完,我就说这箱都是你的,一定记得好好用,然后自顾自抱着另一箱郁闷地走开了。




很快吃完午饭,午睡之后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水都没擦一路风干回卧室,没过一会儿就发觉脸上干痒得厉害,这才想到寄来的东西还没用,于是颠颠地跑去拆箱,凭感觉开了一支黄油一样的东西往脸上抹,边抹边听见闷油瓶在厨房里烧水,就兴致冲冲地走过去,打算让他也赶紧试试。




然而等我走到厨房,才见到侧影就一下子傻了:娘的,这真是闷油瓶?他把自己的头搞了个什么玩意儿?




闷油瓶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包了块黑不溜秋的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乌溜溜盯着我看,嘴都不张一下。他不像我那样留板寸光额头,刘海还偏长,照理说敷面膜应该很不方便才对,但这人太天才太牛逼了,居然不知从哪摸了个橡皮筋出来,给自己扎了个冲天辫。




——哎哟我的妈,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想笑,而是想晕,别的不说,单单那根辫子就把我的三观顶成了碎末末。




“小、小哥,”我扶了一把门框,舌头都不太灵活了,“你、你这……呃……呃?”指了指他的辫子。




闷油瓶抿着嘴站在那里,一脸平静。




被他那么看着,等我反应过来想笑的时候已经不敢笑了,咳嗽一声道:“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用没用上……抹的那个我刚刚试了试,挺不错,你这、呃、面膜,应该也还行吧?”




闷油瓶就“嗯”了一声,然后看了看表道:“还有三分钟。”




他在烧水,我以为他是说水开还要三分钟,等三分钟后他把面膜揭下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面膜。事实证明小花和秀秀真是我的亲兄弟亲姐妹,寄来的东西效果都好得不得了,闷油瓶本来就白,揭掉面膜的时候皮肤还水淋淋的一层光,我差点没把持住直接亲上去,还是他把我拦住的,说这些东西吃进嘴里不好。




出了厨房之后,我才知道闷油瓶已经把他那箱东西都按说明书用过一遍了,心想这闷油瓶子虽说年纪大又死脑筋,生活做派老年人一样的,但这种时候就显得特别可爱,所以说两个大男人在一起过日子,也是要不断尝试新事物、增加一点生活情趣的嘛。




晚上洗澡前,我又拿起这件事开玩笑,令我没想到的是,闷油瓶这次居然回了一句“你说的”,我先是一愣,竟然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对他说过一句“记得好好用”,登时感觉心头隐隐发热。




难道里面也过敏了?我站在花洒下没头没脑地想,想着想着忍不住就笑了起来。等洗完澡出去,我赤着上身缩进被窝里,看闷油瓶穿着条背心还在那个箱子里翻来找去,顺口问他在找什么。他不回答,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把几个瓶瓶罐罐丢在床上,叫我从被子里出来。




“怎么了?”我莫名其妙,“有事要我帮忙?”




闷油瓶摇摇头,对我说那些是身体乳。




我立即就有一种强烈的不好预感,果然,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很快就体会到了全身过敏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2016.3.27




昨天傍晚胖子带了些吃食来看我,说是走完亲戚以后在北京待得无聊,铺子里的事也不多,手底下的伙计就能应付,所以过来住几天。




很平常的一件事,我却觉得这里头有古怪。




胖子常常过来,我也不愁没地方给他住,所以这原本的确没什么,问题就在于他带来的东西里颇有几只全聚德的烤鸭和一些好茶,价值不少钱——胖子自己虽然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可对烤鸭一直没多大兴趣,说年纪大了吃不得油腻,而茶他喝是喝,但从来不太挑。除此之外以我们之间的交情,他也没道理要讲客气带这些东西。




考虑再三,我觉得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晚上拉着闷油瓶咬耳朵讨论到将近零点——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是我单方面絮絮叨叨,闷油瓶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边听,听完以后让我早点睡。我其实是想让他发表点意见,因此差点脱口就说我不睡,但脑子一转,蓦地想起以往都是我不睡他就日我,权衡再三,最终还是摸着腰乖乖闭眼睡觉了。




结果早上就不见了闷油瓶的踪影,胖子也不在房里。




换做是平时,这种小事我一点也不会在意,毕竟他们俩都是大活人,长了腿的,没事出去晃荡几圈也很正常,但这回我是从昨天开始就觉得胖子要搞事情,心里立刻紧张起来,脸都没洗就直接拨胖子手机。那边先是不接,打得多了才好像很不情愿地通了,胖子在那头也不交代自己在哪儿,就说自己跟小哥在办事,让我在家吃好喝好等他们回来。




这我就不高兴了,他们俩,一个是我兄弟,一个是我……总之关系都很亲近,有什么事情非得这样瞒着我?难道是胖子又撺掇闷油瓶干老本行去了?不对,不会这么突然。我越想越觉得脑仁疼,心道既然胖子叫我吃好喝好,那我就先拿他的茶叶泡壶好茶冷静一下,然而找了一圈才发现,昨天他带来的那些东西似乎也不见了。




好家伙,敢情胖子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我和闷油瓶来的,那他到底想干嘛?给别人家送礼?送什么礼?还非要闷油瓶也过去?




我找茶叶的同时也确认过了闷油瓶的手机不在家,应该是带在身上,这样即使胖子不肯说,我也可以直接打给闷油瓶问个清楚(我相信他总不会蒙我)。然而犹豫再三,拨号键我最终还是没摁下去。




——这真不是因为我犯怂,我只是突然想到万一胖子真是带闷油瓶去办正事,旁边还有其他人,那我这夺命连环call不是平白无故让别人看了笑话?而且一笑就是我和闷油瓶两个人,我还无所谓,闷油瓶行走江湖多年一直是老大哥级别的传说人物,他的形象我不帮他维护好实在说不过去。




如此一来,我就只能搁家里老老实实等着了,不过我想他们这么临时起意,应该不会走远,况且有闷油瓶在也不会出差错,渐渐宽了心,去书房给自己找事做。




以往跟闷油瓶两个人在家,我有时候会把以前的笔记给他看,根据他的意见做一些增删或者说明,现在我一个人,想不出有什么特别要做,也依旧是翻笔记,看见有些片段可以改写成独立的小故事,就先记下来,哪天有兴致写了交给以前熟识的编辑挣点外快——其实我也有想过要不要套用以前的一些经历写一系列历险故事,但后来觉得主角太像闷油瓶,而且形象又是特别伟岸特别高大全那种,怕倒时候被他看出来太尴尬,所以没有付诸实践。




翻笔记是一件非常消磨时间的事,也很容易转移注意力,等我再抬起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还没吃饭,觉得饿,正打算去厨房自己随便弄点吃的,就听见楼下传来响动,闷油瓶他们回来了。




饿归饿,但也不急这么一会儿,我立即冲下楼去看,估计是表现得有点激动,把胖子吓了一跳。他回过神来就道:“我的乖乖,现在这望夫石成精可真了不得了,火星撞地球也没这势头。”




我瞪了他一眼,转头问闷油瓶他们去哪了,闷油瓶说村委办公室。




我听见这个答案不由得一愣,狐疑地又看向胖子,胖子“哎”了一声就道:“早说了是去办事,这么小一村还有哪旮旯有事儿办的?”而后解释说他上回走的时候打听到明年竞选妇女主任的消息,所以提前去通个气,至于为什么要拉上闷油瓶,纯粹只是觉得闷油瓶以前徒手打野猪、救村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丰功伟绩比较有震撼力,让闷油瓶去给他说说情而已。




我真是服了他了,找谁不好偏偏要找闷油瓶,还嫌我家瓶仔不够低调是吧。胖子见我脸色不对,还觉得奇怪,问我是不是便秘,这下我也顾不上闷油瓶在旁边了,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末了问他这么点破事儿还要瞒着我,是不是有毛病。




要不怎么说胖子没文化,他听我说了半天,居然觉得重点是在最后一句,马上促狭道瞒什么瞒,这点小事根本没有报备的必要,你丫就是舍不得闷油瓶一个人出去,此外还唧唧歪歪了一堆酸不拉几的话。我听得直翻白眼,自顾自上了楼去厨房打蛋炒蛋炒饭,闷油瓶在卧室换了套常服,然后进来帮我起锅。




我一边打蛋一边跟闷油瓶说明,我不是不满他丢下我出去,也绝对没有要拴着他的意思,只是怕他在外面太高调惹人记恨而已。闷油瓶说是说知道,但我不确定他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心里不踏实,他可能是看出来了,就凑过来亲了我一下。我心道你就会给老子来这招,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这招的确有效。




闷油瓶这几个月来厨艺进步飞速,我打好蛋倒进锅里,他一边熟练地翻炒,一边让我切点胡萝卜丝、火腿肠丁之类的配菜。我说可惜家里豌豆没了,不然炒出来色彩肯定更好看,他就另外做了青椒炒肉——本来我在沙漠里已经跟瞎子吃够青椒炒肉了,可闷油瓶炒的是新鲜的青椒块和肉丁,色泽饱满,肉质鲜嫩,光是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装盘前我借着“试味”的名义吃了不少,想到他刚刚亲我,就通过某些不言而喻的方式跟他共享了一下。




所谓以招拆招,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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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野

觉得作者对小哥性格的剖析太到位了!

明日:关根笔谈:

根据来时的情况,我们必须做好徒步下雪线的准备,保暖方面我和胖子还凑合,而闷油瓶外衣裤都在我身上,看起来难免显得单薄许多。我思来想去,觉得闷油瓶虽然体质超群,但外面冰天雪地,他又在门里待了那么久,无论如何总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如此一来我就面临一个难题:脱?还是不脱?




说到底这身衣服本来就是闷油瓶的,既然他已经出来了,物归原主理所应当,可我现在毕竟连条底裤都没有,一脱就要当场遛鸟,哪怕闷油瓶和胖子跟我是过了命的关系,对此我也真得考虑考虑。




我一考虑就考虑了一路,大概是因为心里太纠结,所以脸色不太好看,搞得胖子问了我好几次是尿急还是想拉屎——要不怎么说胖子嘴黑,被他问了三四次以后,我居然真的有了尿意,一边骂娘一边跑去方便。




这地方没什么可挑的,我随便走到旁边的角落里淅淅沥沥尿了一地,拉裤链时忽然想起闷油瓶说我老了,忍不住将就着地上的水渍借光照了照,自我感觉还行,寸头虽然有点短,但显得人精神。




大约是吃过麒麟竭的缘故,很多人都说我不怎么显老,所以我猜可能是刚才光线太暗,闷油瓶没看清随口一说罢了,而他自己比起十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只有头发长了,但也没有长到十分夸张的地步,我想大概是青铜门里的时间和外界有所区别。




“小吴同志,尿不尽是病,得治啊!”我还在发呆,忽然听到胖子喊了一句,“让你尿你他娘的还尿个没完了。”




我回过神来,自己也觉得对着尿照镜子有点毛病,连忙穿好裤子,结果一转身往回走,不止胖子,闷油瓶居然也在看我。




以往这种时候他都应该在看天才对。我诧异地叫了他一声,本来想问他是不是有事,但又觉得这样太见外,不就是看看嘛,随他看去,于是改口问他要不要衣服。预料之中,他摇摇头,意思是让我自己留着穿。




这下胖子大概明白我刚才在想什么了,说我尽瞎操心。我直觉他有安排或者知道什么,稍稍放下心来。果然,接触到外界光线的第一眼,我就看见了一个熟人。




——小花坐在一块很高的石头上,悬空搭着两条腿,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支手电。看见我们出来,他动作轻巧地一跃,从石头上稳稳落地。




天还没亮,周围都是黑的,我看见小花背后不远的地方卧着一丛丛暗影,看轮廓像是车队。这时我心里算是完全踏实了,一方面是因为小花安然无恙,另一方面,既然车队这么近,闷油瓶想必会轻松很多。




小花看到我后面的闷油瓶,抬起手挥了挥算是打招呼。我离闷油瓶近,明显看到他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虽然他以前也是个闷油瓶子,但我总觉得他现在这样不对劲,好像已经不是单纯的不爱说话,而是失去了说话能力一样,再联想他这十年来的处境,我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句“你老了”又是怎么一回事?总不能是我幻听了吧?




思来想去,我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念头:闷油瓶进去之后,可能是因为太闲了,曾经考虑过很多次再和我见面时的台词,再三思量之后觉得最不会出差错的就是“你老了”,所以这三个字他在十年里排练了很多次,以便能在见到我的第一时间说出口,而除了这三个字,他目前可能无法做到其他任何词汇的正常发声。




这个念头实在太扯,却让我忍不住又看了他几眼,期间闷油瓶可能是发现了我在看他,也稍稍侧脸来看我。我跟他对视了一会儿,莫名觉得紧张,笑了笑转开眼睛,跟着小花朝车队走去。




我和闷油瓶、胖子、小花上了同一辆车。小花主驾,胖子说自己体积大,抢先霸占了副驾驶,留我和闷油瓶并排坐在后座。




路上基本没有人说话,只有胖子还有精力遛几段单口相声,我偶尔附和一两句,后来胖子也扯够了,两眼一闭直接打起盹来,我也就不再开口,只是靠着背垫发呆,余光瞥见闷油瓶在一边安安静静地闭目养神。




我很少见他这么放松的样子,看着看着,自己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随后整个人不知不觉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意里,合上眼睡着了。




恍惚中我记不清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梦,总之好像是许许多多以前干过的事,场景也都是曾经到过的地方,无数画面与声音来来回回地重叠,这样混乱了很久,忽然耳边响起闷油瓶那句“你老了”,我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车队已经过了雪线,暂时停下来歇脚整顿,小花仰躺在椅背上,胖子难得没打呼噜,周围一切都寂静得不太真实。




我下意识地朝身边看,闷油瓶还在。




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下意识的反应。这十年我做过无数不着边际的假设,其中一个就是有一天我醒了,发现所有事情其实都是我梦里的幻影,我不敢说这个假设一定是最坏的,但对我来说实在算不上好。有些人有些事只要出现了,即使留下的回忆不那么愉快,我也并不后悔经历过,像这一刻我睁开眼,看到闷油瓶还在,无论这一眼背后付出了多少代价,于我而言都远比他从不曾出现过来得安慰。




此时天刚刚泛起一点微光,窗外的景物都拖着黯淡的影子,看不真切。我静坐了一会儿,原本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可闭眼时却睡意全无,脑子越来越清醒。想了想,我在车里摸出一包烟,轻手轻脚地打开车门。




外面的温度比我想象中低一些,所幸还可以适应。不远处有伙计围着篝火打瞌睡,看见我连忙互相拍拍直起身。我没有心思跟他们计较,自顾自走到一边,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用火机点着烟,慢慢抽了起来。




黎明前的天色非常凝重,让人想到一些类似于压抑、隐忍的负面情绪,引得我血液里某些来自费洛蒙的杂乱因子又蠢蠢欲动。我眯起眼睛,努力让自己忽视那些让人不舒服的东西,转而一颗颗慢慢数着还没完全隐去的星星,数了一会儿,我转了转脖子,吐出几个烟圈,觉得轻松了一些。




老实说,这种方法还是源自于闷油瓶。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试图学习闷油瓶的处事方法与思维方式,后来才慢慢想通,其中的诀窍无非两个字:过滤,或者说,选择。




闷油瓶经历了很多,他大脑中负载的信息是我们难以想象的,甚至有可能会超出他自己的极限,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对信息做出筛选,过滤出真正重要、有效的部分。这个道理放在为人处世上也是一样,很多人会因为接触不深而觉得闷油瓶冷漠,或者目中无人,事实上他仅仅是在对人对事上都做了选择,让自己的注意力能更加有效地集中罢了。




我想通这一点是在瞎子那里接受训练的时候。当时我神经紧绷,无论白天训练强度有多大,夜里都可能会失眠,对此瞎子没有给我任何解决方案,只是常常会在一天训练结束之后问我觉得今天怎么样。起初我不明白他的用意,怎么回答都会被“加训”,直到有一天我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开口说我觉得明天天气不错。




瞎子一愣,然后看着我说:“明天暴雨。”




我也一愣,心想这么不巧,但还是笑笑,回道:“暴雨也不错。”




那天晚上我睡了五个小时,虽然不算很长,也已经比我以往好太多了。我已经明白了瞎子的用意:由于摄入了过多的费洛蒙,再加上面临种种压力,我的情绪已经游走在相当危险的崩溃边缘,这就导致当我作为靶子立在敌人面前时,最可能首先被击破的不是相对弱势的体格身手,反而是松动的心理防线。




他能够把我从体能上训练到基本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但心理这关我归根到底还是要靠自己,无论用什么办法,我必须让自己从心底认为我能走下这个十年。




了解到这一点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闷油瓶,他那套“选择法”对于我的情况也同样适用。当时使我濒临崩溃的压力部分来源于对手的强大,部分来源于身边人对我的付出,说到底,无非就是我在恐惧失败,因为我一旦遭遇失败,结果可能是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难以承受的,同时我又无法让自己百分百避免失败。在这种情况下,那种恐惧带来的焦虑就自然而然地侵占了我的注意力,这时如果我自己将注意力转移,选择性地淡化对今天可能失败的想象,尽可能平静地接受这种可能性,转而思考明天如何翻盘,即便到明天翻盘没有成功,那么我也还有另一个明天的转机。




明日天好,今夜就有梦可做。




一支烟的时间并不长,我的手指很快就贴近了热意。我把烟头按在地里碾了几把,觉得还不过瘾,摸出第二支叼进嘴里,用手虚掩挡风,“咔”一声点起了火机。




这时,我忽然发现身侧的光线暗了暗,似乎有人在接近我。




大约是某个想套近乎捞好处的伙计。我没多少兴趣和他们闲扯皮,更何况等回去以后,我十有八九就去山里种田了,哪还有什么近乎可给人套,只是眼下我反正闲着无聊,逗逗他们也不错。




那人离我还有十多米,我假装没有发现,一边淡定地点烟,一边气沉丹田准备发力,等那人走到相当近的地方时,我蓦地站起来大喝一声:“谁!”




这声大喝的音量足以吓倒任何一个在安静的环境中小心翼翼的人了,但我没想到这次被吓的不是对方,而是我自己。




来人是闷油瓶,他穿着车上准备的冲锋衣,静静站在向光的地方,我清楚地看见他脸上闪过了一丝错愕。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我呆了几秒,弹弹烟灰,又一屁股坐回石头上,不太自然地笑笑,问道:“小哥,你有事找我?”




说完我就发现他正盯着我手里刚刚点上的烟,而后又往下看了看地上的烟头。我心里“哎呀”一声,想到他莫非是看我把烟头按在地里,特地来批评我破坏环境?




结果闷油瓶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了指我的烟,又指了指自己。




这差不多就证实了我之前关于他不说话的猜想。我还从没见过闷油瓶纯靠比划来表达意思,虽然感觉有趣,也不敢逗他,乖乖把烟盒递过去让他自己拿。闷油瓶接过烟盒,身子一矮,跟我一起坐在了石头上。




这块石头不大不小,一个人坐着宽广,两个人就得挨在一起。闷油瓶不像是那种喜欢跟人扎堆挤地的人,我被他的动作搞得一愣,侧头看他抽出一支烟,没有像我预料中那样撕开外壳嚼烟丝,而是真的向我借火点上了。




闷油瓶抽烟的样子很特别,没有任何排遣情绪的意味,就只是在非常认真地抽这支烟,跟品茶差不多。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看了他很久,久到我自己手里的烟都快灭了,而闷油瓶就像完全不知道我在看他一样,注意力始终在那支烟上,包括烟嘴、烟头、烟灰等等,看样子居然很专业,那种不装逼只抽烟的风姿搞得我万分怀疑他是专门给卷烟厂写试抽报告的,或者即将要自己开一家卷烟厂。




——闷油瓶真的想做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以跟小花打个商量,让我从还他的债里匀一些出来,拿去给闷油瓶做生意。




片刻后,闷油瓶抽完烟,和我一样把烟头按在地里,然后侧头看我,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烟已经完全灭了。




我顿时觉得可惜,说话也没过大脑,顺口道:“小哥,你也不爱护环境。”




闷油瓶眯起眼睛笑了笑。这不是我第一次看他笑,但的确是我第一次觉得,他笑得格外轻松。




“味道怎么样?”我知道他说话不顺利,尽量自己多说一些,“你不常抽烟应该不习惯吧,不常抽烟的一般都觉得烟味难闻。”




闷油瓶抿了抿嘴,喉结那里滚动了一下,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喜欢?”




他的语速有点慢,声音也不太自然。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时间长了总有个瘾头,”我想了想,答道,“其实这东西有时候很管用,能醒脑。”




闷油瓶看着我道:“太清醒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觉得这句话太感性了,完全不像闷油瓶的风格,但还是点点头赞同道:“也是,休息也很重要。”




对此闷油瓶先是“嗯”了一声,随后在我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一扬手就把烟盒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我看得目瞪口呆,还没开口就又听见他对我说:“好好休息。”




天边泛起浅浅的粉白色,整体明朗了许多。闷油瓶侧着头,脸廓融合在渐明的天光里,专注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他的表情说不上是在笑,但确实格外柔和。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海里呼啸而过,我好像明白他的意思,又不太确定。




僵持了一会儿,我只好说:“小哥,你真是……太不爱护环境了。”




也不知道那包烟是胖子的还是小花的,如果是胖子说不准要我丢一赔十,到时候让他管闷油瓶要去,看他能不能要到。




我和闷油瓶回车里时,小花和胖子都已经醒了,看起来精神挺不错,尤其是胖子,夸张地扭着脖子冲我挤眉弄眼。我没好气地问他是抽筋了还是怎么,没想到他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虐狗了,又虐狗了。”




我一愣,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胖子虽然年纪比我大,对新潮事物却比我了解,说出来的话有时会让我听不懂。




小花倒是没多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分明写着恨铁不成钢,简直跟我老爹一样。我被这两人弄得莫名其妙,琢磨了一会儿问胖子哪里有狗,胖子给了我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扭头没理我,自顾自唱起歌来,那歌要曲没曲要调没调,词反反复复就三个字,我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来,他唱的是“单身狗”。




我再不明白也感觉到不对劲了,暗骂他玩笑开过头,要是闷油瓶发作起来大家一起完蛋。幸好,闷油瓶可能还没听懂,神态自若地默默坐在一边,我猜他大概又开启了过滤模式。




不久之后车队重新发动,起初我因为抽过烟还比较清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说话,闷油瓶有时也会插一两句,虽然字少,已经让我很欣慰了。后来忘了是几时开始,我渐渐有了睡意,最终在漫长的颠簸里慢慢入了梦,梦里是之前和闷油瓶坐在一起抽烟的情景,不同的是,这次他扔完烟盒之后忽然弯下腰,把头凑过来,碰了碰我的嘴角。




梦境的像素很高,我可以完全看清闷油瓶的脸,他闭着眼睛,低垂的眼睫和发丝扫在我侧脸上,整个场景安静得像一幅画。




闷油瓶身上有某种气质,这种气质使他无论做什么都很自然,但我没想到连耍流氓也是。




我听见自己问他:我有多老?




闷油瓶笑了笑,模模糊糊对我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想追问,他却很快就直起身走了,而我就好像是被强力胶粘在石头上一样动弹不得,眼巴巴看他走远,嘴里拼命大喊,急了一脑门儿的汗。




然后我就被自己急醒了。




一醒来我就感觉自己姿势不对,估计是睡到人身上去了,睁眼时果真看到一截白白的脖子——不用说也知道,肯定是闷油瓶,我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




看见眼前这情形,再联想到之前的梦,我心里不由自主地“靠”了一声,爬起来道歉时脑子都是懵的,张口就是什么肩膀麻不麻、手臂酸不酸之类的八婆问题。闷油瓶当然不会跟我计较,他只是淡定地摇摇头,反过来问我梦到了什么。




我没想到闷油瓶会问这个,愣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呵呵呵傻笑一通企图蒙混过关。没想到我一边笑,闷油瓶就一边直直地盯着我看,好像只要我不给出回答,他就打算把我喝掉一样。




如此一来我是彻底没辙了,很快就在他的注视里败下阵来,心虚地乱转眼珠,绞尽脑汁想尽量编个像样的谎话,可目光扫到前面时,却发现小花正好在后视镜里跟我对视,神情有些微妙。




我顿时心中一凛:难道我说梦话了?




仔细回忆起来,我在梦里的台词其实不多,坏就坏在最后扯着嗓子嚎了好几句“小哥别走”——他娘的,这要是喊出声,闷油瓶肯定以为我暗恋他,而且是不能自拔那种,以至于现在怂得连话都不敢说。如果真是这样我还不如直接跟他老实交代,就说我梦到他对我耍流氓,勉强当个玩笑糊弄过去。




不过这到底算谁耍流氓?




没等我纠结出结果,闷油瓶忽然向我伸出一只手。我第一反应是他要揍我,条件反射地躲了躲,然而闷油瓶只是钳着我的下巴往上一挑,目光淡淡地扫了扫我的脖子,之后又推起衣袖看我的手臂——这时我才发现,估计是因为睡相太放肆,我身上的毛衣不仅领口歪得一塌糊涂,袖子也往上缩了老长一段。




总之就是,我先前刻意遮住的伤疤,现在已经全暴露了。




小花开车,胖子在副驾椅上睡得天昏地暗,没人注意到后座我们俩的小动作。我不太自在地缩了缩胳膊,闷油瓶这回倒是不坚持,也没有用力,我轻轻松松收回手拉好袖子,低头假装整理衣服,故意不去看他的表情。




其实说到底也只是几条疤而已,我一个奔四的大老爷们儿,又不准备娶老婆,哪里还关心什么美不美观吓不吓人的问题,之所以特意掩饰,只是出于某些原因不想让闷油瓶看见。




这些年我问过自己很多次,闷油瓶究竟是不是永远处于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世界里,如果是,他维持这个状态的原因又到底是什么,寿命、经历,这些因素我都有考虑,可我不是没见过长寿的百岁老者,也没少跟各行各业经历传奇的人打交道,只是从来没有人像闷油瓶这样让我觉得遥不可及,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在镜子前面刮下巴,仰头看到自己脖子上的伤疤时,才忽然间有了答案。




正如他本人所说,闷油瓶与这个世界似乎真的全无联系,他在世间行走,就好像风从这里吹到那里,始终都只是一阵风,而没有被掺进任何其他东西,这也是他跟平常人最大的区别。拿我自己举例,我曾经无数次对危险自投罗网,今天还能跟我的朋友平平安安坐在车里回家,当然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最直接的证明就是我身上的疤痕,这些疤痕都曾经是流过血的伤口,那些流过的血除了部分来源于我自己,还有部分来源于一些无辜的人,因此我走到今天,无论结果如何都问心有愧。闷油瓶则不同,说是能力差距也好、性格差异也罢,总之他做事的方式跟我几乎完全相反:我为了达成目标最大限度争取旁人的帮助,同时不可避免地也将他们卷入危机,闷油瓶却始终是在尽可能地让其他人都远离险境,自己去独当一面。所以此时,我和他并排坐在车里,总觉得我身上的每一道疤都在拉远我和他之间的距离。




——不是我吹自家兄弟,如果我没有遇到闷油瓶,我真的不敢相信世界上会有他这样彻头彻尾的好人,好到其他任何人都望尘莫及。都说环境和经历很影响一个人的性格,过去从张海客那里了解闷油瓶以前的事情时,我就试图比较过有没有哪一段特别可能造成他性格里那种世间罕有的善意,可比较来比较去,得出的始终只有对他经历过太多苦痛的复杂感慨。我想,他大概是骨子里就带有一种天生的大善,否则也不会一开始就那么自然地接受了一个过于沉重的使命,并且在此后几十年里即使落到孤立无援的境地里也老老实实地独自承担下去。




认识他之前我是不知道,但我后来既然知道了,你说这样一个人,不为他做点事帮点忙心里能过得去?反正我不能,不但不能,帮到后来还直接变成他粉丝了——这是胖子的话,有一次出去喝酒,他喝高了跑起火车来直通川藏铁路,说我对闷油瓶哪像是对兄弟,活脱脱十五六岁小姑娘追星,我当时没多争辩,毕竟把闷油瓶当偶像也挺正常,直到后来在网上看见现在小姑娘追星那嫁来嫁去的阵势才觉得胖子的说法有点古怪。




脑子里念头太多,我整理衣领好像整理了一个世纪,再抬起头的时候,闷油瓶已经把视线转开了。我松了口气,稍稍往旁边坐了一点,正想顺势靠在椅背上装睡,忽然听见闷油瓶叫了我的名字。




我当然不可能预知他要说什么,但我直觉他是要问问题,而且无论他要问什么,我恐怕都不太好回答。




无奈之下,我只好边应答边凑到前头去把胖子推醒,一见他睁眼立即说车里气氛太沉重,让他讲几个笑话。胖子再没起床气也要被我搞火,开口就是一串国骂,说他在梦里跟美女约会,嘴儿都还没亲上就被我这瘪三弄醒了,要笑话也成,他准备直接把我揍成笑话。




说着他好像真要爬到后头来掐我,这时闷油瓶忽然开口问:“我们去哪里?”




我积极抢答:“我们先去北京,之后再做打算。”




胖子一向把京城当做自己的地盘,听了马上转移注意力开始跟闷油瓶漫天吹牛,小花偶尔也会插几句损损他,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许多。这样的情景下,我想闷油瓶大概是没工夫问我问题了,于是暗搓搓缩到一边打起了瞌睡。




——就好像当年闷油瓶也总是用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蒙我们一样。




在山下的旅馆稍作整顿以后,车队就出发直奔北京。我在北京遇到的第一个人是秀秀,她亲自带人来接我们去吃饭,虽然模样没有变化太多,但给人的感觉已经和当初那个标致可人的小姑娘不大相同了。我看着她走过来挽起小花的手,忽然意识到如果家里长辈还在的话,她应该也到了被催着嫁人的年纪。




“他大爷的,”路上,胖子在我旁边喃喃道,“搞了半天全世界只有胖爷我一个单身狗。”




本着为之前把他闹醒赔礼道歉的心思,我很诚恳地表示自己也是单身分子的一员,原本以为能起到安慰作用,没想到胖子斜睨我一眼,又看了看小哥,露出了一个古怪又猥琐的表情,附在我耳边悄声道:“我说天真,你还没跟小哥求婚呐?”




我原本都已经忘了之前那个梦,听胖子这么一说又觉得头皮发麻,先是飞快地朝闷油瓶望去,见他没有反应,应该是没听到,才瞪着胖子低声怒骂:“你他娘的胡说些什么?”




胖子嘿嘿一笑,捏着嗓子唱道:“臣妾知罪。”引得大家都在看我们俩,我又不能当着闷油瓶的面跟他追究,只能僵着脸不说话。




胖子却还没完了,临走进包厢时又悄摸摸跟我嘿嘿耳语:“追了人家十年,还要等人家来上门提亲,你丫怎么就这么怂呢?”




闷油瓶就在旁边,我什么都不敢说,手里下狠劲在胖子手臂上死命掐了一把。他“嗷”一声跳开,又阴阳怪气道:“这位小吴同志,现在是和谐社会,不提倡用暴力解决问题,您摸错了人不打紧,可迁怒到胖爷我头上算个什么事儿?小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想象中闷油瓶应该不会搭理我们,可他居然真的朝这边扫了一眼,虽然没什么表情而且很快就转开了视线,我还是觉得自己憋屈大了,甚至有点想不通这十年自己是怎么憋住没把胖子掐吧死的。




好在胖子说完这句以后终于住了嘴,服务员帮我们打开包厢的门,我探进去一望,里面已经坐着人了,四个,其中黎簇和杨好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跟我撞个正着,而苏万和瞎子则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慢了一拍才转过头来。




——如果说我所规划的全局里有什么是我确实没有料到的,那大概就是瞎子居然收了苏万作徒弟。跟瞎子打交道的这几年里,我也渐渐摸出了一些他性格方面的门道,他虽然跟闷油瓶一样是道上有名的孤胆奇侠,但情况又有所不同:闷油瓶归根到底还是想找到一些自己跟这个世界的联系,而瞎子虽然看起来比闷油瓶接地气,实际上却冷漠得多,由于奇异的疾病,他在尽量想办法活下去的同时,也从很早以前就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换句话说,假如他和闷油瓶的寿命一样长,那么闷油瓶是在走顺时针,而他是在走倒计时,这样即使时间同等,人的心态也会很不一样,比方说在我们这群人当中,闷油瓶至少跟我和胖子是知根知底相熟的,但换作是瞎子,似乎就找不到对应我和胖子这样的人选。




当初由于设局需要,我了解过很多那三个小孩儿的情况,也知道他们各自都有些特别之处,但我还是很难想象苏万和瞎子到底在沙漠中发生了什么事,能让瞎子主动把他收归门下,而且因为不是专练武行,待遇比我以前好多了。




“吴老板。”黎簇看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满目焦急,甚至站起来叫了我一声,看样子是有话要说,然而等闷油瓶跟在我后面走进来,他忽然像是松了口气,傻乐着又坐了回去,换作旁边的杨好一脸便秘。




胖子就道:“小同志,你问候工作没做到位啊,对天真都立正站好了,怎么也得给胖爷我敬个礼不是?”




黎簇随口道:“敬礼也行,您给十万吗?”




“我靠!”胖子骂了一声,立刻转头批评我,“小吴同志,你这小弟收得也忒败家了,敬个礼十万?十万我能买一打这样的小弟,成天在我面前站着啥也别干,就敬他娘的礼。”




我咳嗽一声,没理他,跟闷油瓶介绍道:“那是黎簇。”我想即使他没见过黎簇的样子,至少也应该知道这个人。




果然,闷油瓶听了稍稍一怔,而后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注意到他的视线,继续道:“另外两个都是他朋友……旁边的叫杨好,在霍家做事,那边跟瞎子一起的叫苏万,是瞎子的徒弟。”




这帮小孩大概没想到我会特地把他们介绍给闷油瓶,一个个脸上都有点意外。其实我的本意还真不是要闷油瓶认识他们,而是想跟闷油瓶坦白我这些年做的事情,不用说太多,只要让他知道我已经接触到黎簇,他大概就已经能猜到我的整个计划了。




闷油瓶顺着我的介绍看了一圈,倒是没有什么特别表示,只是目光最终又落回了我身上。我心里本来就有点忐忑,被他看来看去更加觉得不自在,心想他这是怎么了,是看天花板看厌了,还是突然觉得我跟天花板长得很像?




我忍不住低声跟他商量道:“小哥,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要问我,能不能先把饭吃了,我们回去再谈?”




他摇摇头,也不知道是几个意思,而后开口道:“不是。”




我跟他处了这么多年,原本以为自己阅读理解已经能拿满分了,然而此时想破头也依旧不明白这个“不是”是在“不是”什么,因此即便闷油瓶之后不再看我,我也对吃饭没了心思,半场下来坐立不安浑身难受,搞得苏万在微信上偷偷问我是不是度过十年峥嵘岁月进阶成了有痔青年,还说他那儿有马应龙,随时准备支援。




我给他回复了一把刀,之后为了证明自己没问题,我连吃了六只没人敢碰的香辣猪蹄,结果被辣得一塌糊涂,吹了三瓶燕京还七窍喷火,肚子涨得爆炸,最后脑袋发昏连五粮液都拿起来就灌,要不是被谁拦了好几下,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局面。




这段时间我虽然烟抽得厉害,但对酒的接触频率甚至还赶不上碳酸饮料,突然来这么一回,人直接就喝断片了,连自己有几根手指都数不过来,更别说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再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的身体一震一震的,好像是被人背着,而且贴在对方背上的侧脸湿漉漉的,眼泪鼻涕口水糊成一片。




虽然眼下只能看见这人的后脑勺,我依旧确定他是闷油瓶。




觉察到我的动静,闷油瓶停下脚步把我放下来。我酒劲还没过,脚下发虚,人也站不直,他就任由我靠着,好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我尽可能地让自己清醒一些,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我们是在一条小路上,旁边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也不太亮。




“真不好意思,我喝高了,”我摸摸鼻子,问,“他们人呢?”




闷油瓶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给我看,解释说秀秀和小花把黎簇和杨好送走了,苏万跟黑眼镜回了眼镜铺,按照原本的安排,我们要在胖子家借宿一晚,但胖子说他有事儿不方便,所以给我们另外安排了一个公寓。




胖子能有什么事儿。我暗自翻了个白眼。不就是带着闷油瓶不方便自己泡妞吗!




“那我们……走着去?”我踌躇道。




倒不是我怕辛苦,实在是我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步行。




闷油瓶道:“不远。”说着给我指了个方向。




胖子给我们安排的房子大概是个小高层,高度很醒目,闷油瓶给我一指我就看见了,目测的确不远,我估计自己咬咬牙应该还能坚持到,于是笑笑道:“那行,走吧。”




说着我视线下移落在了地面上,突然发现我和闷油瓶站的位置被路灯照得格外微妙,两人拉长的影子胶在一起,粗粗看去就好像是一个人一样,而且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光线没有受到任何东西的阻挡。




那个瞬间我可能是酒精又上头了,很多平时压在心底的想法和画面全部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有些是十年前的事情,有些是我在费洛蒙幻境中看见的闷油瓶的影像,大大小小重重叠叠,甚至还包括几个小时前那个短暂的梦。我不清楚自己这一刻脑子里的想法是什么,身体像不听使唤一样,左手自发地抓住了闷油瓶的衣服,右手指着地上的影子,半开玩笑道:“小哥你看,我们在一起了。”




这条小路太暗了,不说天晚,就是平时大概也没人愿意走,我说完这句话,只觉得周围一片寂静,脸被风吹得凉飕飕的。




闷油瓶那边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有点尴尬地松开他的衣角,退后了几步,结果脚下一个打结,差点当场对灯下跪,多亏闷油瓶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我往臂弯里带,差不多是抱了个满怀。




我条件反射地回抱他借力,站稳以后连忙道了谢,闷油瓶却很久都没有松手,并且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开始搞不清目前的状况了,应答之后一动不敢动,整颗脑袋从耳朵尖开始火烧一样地发起热来,以至于到最后感觉自己浑身都是烫的。我浑浑噩噩地想:闷油瓶这样到底是几个意思?是我以为的那种意思吗?原来他是这样的闷油瓶?想到后来我甚至有些恍惚起来,觉得自己是不是酒还没醒。




不过无论如何,现在至少有一件事是值得做的。




我挪了挪搁在闷油瓶颈窝处的脑袋,侧过脸,咽了口唾沫,嘴唇快速在他脖子上蹭了一下。




——其实我原本是想直接亲他脸,奈何角度出了点差错,不过很快我就对这个差错的角度感到庆幸了,因为在接近闷油瓶脖子的瞬间,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很负面的冲动,张嘴咬了他一口,并且还伸舌头舔了舔。即便是闷油瓶,被人伤在这种敏感的部位也不由得僵了一下。




虽然咬下去的瞬间我就清醒了,及时收住了力所以没有见血,但肯定是痛的。




操,没咬在脸上算是好事,但我他妈的都干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懊恼地从他颈窝处抬起头。闷油瓶自然地松开手,站在我面前静静地看我,我却有点不敢跟他对视。




并不是害怕,闷油瓶当然不会因为我咬他一口就敲掉我的牙,我只是因为自己心里清楚刚才那股冲动的来源,所以此时觉得格外抬不起头。




已经这么久了,我居然还会因为费洛蒙失控,而且是在闷油瓶面前,这跟当场尿床有什么区别?而且这一咬把之前那些气氛也都一起咬没了,我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我越想越觉得丢份儿,烦躁地“啧”了一声,往后倒退靠在墙上,垂着头不让闷油瓶看见我情绪不佳的样子。




然后我感觉一团阴影盖在了我的正面,应该是闷油瓶朝我走近了几步。他托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脑袋提起来,脸和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在我开口说话之前嘴贴嘴亲了我一下,两下,甚至更多。我睁着眼睛看他,整个思维系统像炸裂了一样,各种各样的冲动都在一股脑往外飞窜,其中也包括咬他的念头——事实上我也真的那么做了,但闷油瓶总是能很灵活地躲过去,后来干脆一手捏住我的下颚,一手擒住我的两只手腕,舌头直接伸进我的口腔里来来回回地扫荡。




我从来不知道闷油瓶在这事上竟然是野兽派,他手劲大得惊人,我根本没法挣脱,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都顾不上,索性闭了眼睛放任他亲,好几次都觉得自己的舌头会被他卷走一口吞掉,而且每次我因为发麻稍稍一缩,他就会立即紧跟过来刮擦我口腔内壁的软肉,或者用力顶弄我的上颚。这些都是人体的敏感处,我一边被亲得头晕,一边想张家的知识体系真是够了,如果不是当初亲自去送了行,我肯定会怀疑他被胖子塞了十大箱的毛片,在门里足足看了十年。




说起来,我到现在还不确定闷油瓶看没看过那种东西,他到底有没有要解决那方面生理需要的时候?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起了歪念,脑子里止不住地冒出闷油瓶赤着上身、刺青全部显现出来的画面。这种想象似乎和那些费洛蒙里暴躁的情绪起了共鸣,我的脑子本来就还在热度上,此时更是觉得口干舌燥,裤子里也开始发胀,如果不是被制住了双手,我可能已经在扯闷油瓶的衣服了。




这样下去是要搞事情啊!




虽然附近没人,但毕竟是在公共场合,考虑到风化问题,我用劲挣扎了一下手腕,示意闷油瓶暂停。




闷油瓶按住我的手,把我压在墙上又亲了一会儿,好像才终于满足了,最后在我嘴唇上舔了一圈,终于挪开了头,但脸还是离我很近,手撑在我脑袋旁边的墙面上。可能是因为光线的缘故,我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发暗。




他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此时却让人想起蛰伏在丛林里蓄势待发的兽类。我很快就被盯得喉咙发紧,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企图先把裤子里那团平复下去,但我越是那么想,就越是容易考虑到闷油瓶会是什么情况,与之而来的臆测轻易就会对我下半身的冲动火上浇油。




距离这么近,闷油瓶肯定已经发现我神色不对了。我觉得等他开口问会更尴尬,支支吾吾半天才不太自然地转开头,努力挤出一句话来:“小哥你、你可比、比我梦里凶、凶多了。”




说完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在想什么?怎么连梦到他亲我的事都交代出来了?




幸好闷油瓶听是听见了,但只是很轻微地动了动眼睫,没有其他特别的反应,也许还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我松了一口气,尝试着推开他,想说天晚了我们赶紧走吧,然而只是一眨眼功夫,他的表情蓦地出现了变化。




他居然笑了一下。




大事不妙了。我对自己说。而后用一只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夹着腿,以一个相当古怪的姿势慢慢坐在了地上。




这人犯规,我认栽。




闷油瓶什么也没说,但也跟着我蹲了下来。可能是因为被罩在他的影子里,我觉得夜更深了,这样深的夜确实很容易出事。




之后出的事无非就是那样,没什么需要特别交代的,反正无论是哪方面我在闷油瓶手下都过不了几招。第二天我带闷油瓶回杭州,胖子送我们去机场,他看见闷油瓶脖子上的牙印后足足十多分钟没说话,好半天才挤眉弄眼地问要不要请我们喝红豆汤。




其实事情没有进展到胖子想的那个程度,只是解释起来太麻烦,所以我就由他脑补了。当然,红豆汤肯定没有喝,毕竟我一向对甜食不感冒,闷油瓶也不像是爱吃这些东西的人,至于为什么不久之后我们还是在家吃了一整锅红豆饭,那又是另一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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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野 

文心雕龙(一)

文心雕龙:

原道第一




六月入梅,杭州捂在高温和雨水里,愈发像个蒸锅。吴邪没带伞,停好车以后钻出去一路小跑,到酒店门口不过二三十米,已经结结实实糊了一身的黏腻水汽,和其余几个撑着伞又恰好同时走到的客人相比显得尤其狼狈,连服务生都看不下去,替他们拉开门时,忍不住递了好几张纸巾。




吴邪自己却好像不觉得有什么,接到纸巾时还愣了一下,而后礼貌地笑笑道谢,随意擦擦脸和手,在大厅的冷气里捋捋头发,清清爽爽把额头露出来,一笑问道:“10号包厢怎么走?”比那些从从容容撑伞走来的人还要气定神闲。




服务生忍不住又多看他两眼,才给他指了右边拐角的方向,他走到拐角立即又有另一个服务生接应,一个接一个,像古时候传唤一样一直把他带到包厢门口。




门虚掩着,吴邪试探地敲了两下,轻轻推开一看,里头熟悉的面孔不少:他三叔吴三省,他读博时的导师陈文锦——也是他三婶,剩下也都是平时和吴三省交好的西大文学院教授,以前还给吴邪上过课。




吴邪今天就是被吴三省叫来蹭饭的,见都是长辈,他就收起先前的随意,规规矩矩打了招呼,在吴三省旁边的空位坐下,听吴三省责备道“怎么才来”,便不好意思地低头,颇老实的模样。




他在西大读了九年书,教授面前从来是个好学生,再加上吴三省是西大文学院的副院长,哪里会真有人怪他,当下纷纷表示宽容道年轻人嘛,忙。吴三省顺势介绍道:哪里,吴邪这小子你们知道的,愣头青一个,没什么本事,只会读点书,也不放心他出国,去年在文锦那儿毕业推到西师大做教职,现在教了一学期也没什么长进,赶紧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众人又道国内好啊国内安分云云。吴邪安安静静听他们说,要么低头要么笑笑,看起来拘谨青涩,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很快有人开玩笑道:“小伙子长得这么俊,当年在西大怎么没听说谈过朋友?”




饭桌上无非就那几个问题,绕来绕去最后肯定要问谈没谈对象,吴邪跟吴三省吃过不少饭局,早就身经百战了,此时不慌不忙,垂眼就道:“读书时候三叔不给谈。”




一句话逗得大家忍俊不禁。吴三省咳嗽一声,刚要说话,包厢的门又开了,服务生转开门把,一个年轻男人跟着走进来,身量高挑,穿着普通的白T牛仔裤,却撑得挺拔潇洒。




“来晚了。”他朝众人道。




吴邪乍一看只觉得这人气质独特,哪怕放在人海里也十分出挑,不由得赞叹一声,细看了时才发现对方的长相更是惹眼,只是脸上一派冷漠,让人觉得不太好接近。




这人是谁?




没等他发问,吴三省已经笑道:“哎,小张啊,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杭州城里堵,路上辛苦了,快这边坐。”情绪好像突然上升了八度,而且听语气似乎与那人非常熟稔。




其余人听到“小张”两个字,也都心照不宣地露出了然的表情,唯独吴邪仍旧一头雾水,怎么也猜不到这人的来历。




能让吴三省主动给他找借口开拖迟到,应当是个厉害角色。他心想。院士?不可能,这人看起来未免太年轻了。




正胡七八猜,那人已经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比他还沉默,简直像个闷油瓶子,也不知道吴三省到底在对着一个闷油瓶高兴什么。




“这是小张,几个月前刚从德国回来,”吴三省道,“小张,这第一回见面,你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那人点点头,简简单单说了一两句,低调得不行。吴邪听完只知道他叫张起灵,研究方向是中外文学关系和比较文论,基本等于没听。吴三省帮着在旁边补充道:张博士嘛,海德堡文学系出身,留校做过一年博后,最近刚回国,好巧不巧,因为错过西大的招聘时间,刚好和吴邪同一批进了西师大。




吴邪知道后半句是说给自己听的,侧头看了看张起灵,对方也正看他,两个打了个照面,吴邪怔了半秒就立即笑道:“张老师你好,我是吴邪。”




张起灵却盯着他看了半分钟,才“嗯”一声转过头去。




吴邪莫名其妙,心想难道自己的脸生长方式有什么不对?




之后的内容无非是吃饭和聊天,这个课题那个申报,时不时就会把话题引到张起灵那儿。吴邪在一边不动声色地喝老鸭汤,他算是听出来了,张起灵其实不是错过西大的招聘时间,而是压根没给西大投简历,一心只奔着西师大去,吴三省大概还想最后挣扎一下,明里暗里表示西大还有内定的编制名额,张起灵过去就是点个头的事儿。




西大文学院的编制名额很紧张,不过的确听说一直留有极少数专门提供给“特殊人才”的内定名额,免笔试面试,一旦通过直接进入编制——但这个特殊人才必须得是货真价实的人才,否则就算是院长他亲儿子也拿不走。吴邪就是因为西大的编制满了才被推荐到西师大,这两所高校虽然都不错,只相差“师范”两个字,但也还是存在一个明显分界的,西师大的发展平台比起西大来说还是差了一个台阶。




什么人因为什么原因会在可以进入西大的前提下一心只奔西师大?在张起灵以前,吴邪还真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一餐饭吃了足足三个小时,学术谈了,人生也谈了,酒喝得也不少,但还是不见张起灵松口,最终就这样散了场。吴三省毕竟也是有身份的人,总不能上去拽衣角,只是临别忽然福至心灵,一条短信发到吴邪那儿,说他在西师大教了近一个学期都没见有什么出息,小心规定时间内升不了副高被踢出门,以后能抱就抱紧张起灵的大腿。吴邪心里好笑,没当回事,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优哉游哉去洗手间放水。




他去的是包厢里的独卫,解决完之后洗了手转身去拧门把,一拧之下居然没拧动,再用力,门把手整个掉下来砸在地砖上,门还是纹丝不动。




吴邪看着地上的门把手目瞪口呆,心想这等倒霉事也给自己碰上了。他尝试着喊了几声,外面没反应,可能人都走了,给吴三省打电话,对方正在通话中。




这就很尴尬了。他对着门锁研究了一会儿,找了根细铁丝努力回想九年前学的高中物理,企图撬起整个地球,结果当然以失败告终,最后只能自暴自弃地坐在马桶上思考人生哲学,思考了足足五分钟才听到外面有服务生进来收拾餐桌,赶紧跳下去拍门。




外面的人显然是吓了一跳,吴邪赶紧解释道:“门把锁坏了,我出不来,你能不能打开?”




来的是个女服务生,看样子是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犹豫道:“这、先生,我……我去给你找人来看看……”




不知道又要等多久。吴邪哭笑不得地听着女服务生的脚步走远。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忽然又听见一个男声叫他的名字:“吴邪?”




吴邪一愣,这不是服务生的声音,反而有点耳熟,随后一想,好像是张起灵。




这时候他也不管熟不熟了,果断开口道:“张老师,我这个……呃,门把锁坏了,给锁里头了,你有没有办法?”




门外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等一下。”




“哎。”吴邪应道。他摸摸鼻子心想:看来是免不了等了。




横竖都要等,不如坐着,虽然洗手间里唯一能坐的地方就是马桶。吴邪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坐回去,忽然门锁那里“咔”一声,仔细一看,似乎有松动的嫌疑——很快这就不是嫌疑了,因为十几秒之后,整块门锁被人从外面挖走了,门上只剩下一个远远的洞,门也自然开了。




吴邪看得震惊,做梦一样走出门去,只见张起灵手指上正夹着刚刚抽出去的一块门锁:刚才吃饭时没注意到,现在才发现,这人有两根手指出奇地长,好像是个练家子。




两人在诡异的气氛里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吴邪摸摸鼻子道:“谢谢。”




张起灵微微点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吴邪在饭桌上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此时也不在意他给不给具体回应,自顾自提议道:“这锁总得报修……搞不好还得赔偿……我们去总台问问再走?”




张起灵道:“好。”




两人朝楼下走去,半路上遇到刚刚的女服务生,以及她带来的另一个男服务生,那两人看到张起灵手上的锁也一时说不出话,四人一起去了总台。经理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首先表达了对两人破坏酒店财产的愤怒,其次展现了对张起灵徒手拔锁的震惊,最后表示不用赔偿了,好像生怕张起灵徒手拆了整个酒店。




“张老师,你这招可够厉害了,”吴邪半开玩笑道,“有机会传授一下呗。”




张起灵不置可否,只问道:“你想学?”




吴邪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武术天赋,随口一提而已,听张起灵反问,立即用哈哈哈带过了这个话题。




两人出门时,外面雨下得比原来更大,吴邪“啧”了一声,估摸酒店门口和自己车的距离:嗯,十五米?二十米?……嗯?不对,他的车哪儿去了?




吴邪一个激灵,发现自己原本停车的地方已经换成了一辆陌生的红色福特,他那辆从硕士入学开到博士毕业的三菱不翼而飞。




“奇了怪了……”他喃喃道,愣了一会儿想起吴三省那里有他的车钥匙,拿出手机一看,果然,吴三省给他发了两条短信,一是说张起灵这条大腿是好大腿,不仅是好大腿,背后还有大腿中的大腿;第二条是说他的车借人了,所以开走了吴邪的车,让吴邪自己打车回去。




还真是一看就是亲三叔,尽坑大侄子。吴邪呆在酒店门口苦笑等雨停,张起灵陪他站了一会儿,难得开口问他:“还有事?”




吴邪也只好实话实说,这时候能有人帮他那是最好了,结果张起灵真是有车有伞的好大腿,吴邪坐进他那辆大众里,心中对这人的印象已经蹭蹭蹭涨了百分之好几百。他心道在学校抱不抱大腿另说,出门在外这条大腿真是靠谱得不行。




想起吴三省短信里说的、张起灵背后大腿中的大腿,他有些好奇,短信回道:怎么个腿法?没一会儿手机上提示他有新邮件,打开一看,吴三省直接给他传来一个像简历一样的word文件,里面全是学界各个领域吴邪知道或不知道的数一数二的人物。吴邪看了半天,发现这些人有个共同点:都姓张。




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但又不敢确定,接着吴三省又发来一封快捷回复,说这些都是“张家”的旁系。




旁系。吴邪冷静地想。拿那些名单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个人来说,民国时,中国出过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收藏家,被称作“天下民间收藏第一”,是古玩界真正意义上的大师,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大师其实隶属于一个神秘的家族,是旁系的外族子弟之一,他在世人眼中登峰造极的成就,于整个家族来说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大师姓张,那个神秘的家族自然就是“张家”。




吴邪虽然对张家不甚了解,这位大师的名号却是听过的,甚至可以说很少有人没听过,如果这样的人物都只是旁系,只能说张家已经牛逼到了某种非人的境界。




这种家族怎么还没有自成一个民族?




吴邪侧头看了看开车的张起灵,总觉得这人脸上正发出神秘的佛光。




根据西师大的规定,新教职工要当一个本科新生班级的班主任,而且第一学期必须住在教工宿舍。两人一路朝西师大的方向行驶,车内一片沉默,吴邪毕竟是第一次跟人碰面就欠了对方天大的人情,总觉得这气氛太尴尬不太好,于是主动找话题,“张老师,今天真是多亏你走得晚,不然我就算出来了,也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好。”




原本他以为张起灵又会像之前一样沉默,或者用“嗯”来回复,没想到这次张起灵开口说了一个还算长的句子,“不是走得晚。”




“嗯……嗯?”吴邪不解。




“不是走得晚,”张起灵平视前方,重复了一遍,“我在等你。”




吴邪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忽然来这么一句,他眨眨眼,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拟声词:唔?




张起灵解释道:“门口没有你的伞。”




吴邪脑子里转了几圈,尝试自行把对方的意思补充完整:门口没有他的伞,所以他没伞,而外面在下雨……这么说张起灵是看他没带伞,而别人都走了,特意返回来等他的?




吴邪知道有些人面冷心热,只是没见过热到这个程度、又这么大方说出来的,一时也不知道接什么好,斟酌道:“这……张老师太细心了。”




张起灵却似乎只是那么一说,没有半点邀功的意思,听到吴邪的褒奖,也不像寻常人那样立即找各种自谦的说辞,只是沉默地握着方向盘。吴邪用余光偷偷打量了他一会儿,越来越觉得这个人表面上冷漠无情,其实相当有趣——张起灵身上有一种及其罕见的沉静,即使开车都显得比一般人要专注,仿佛世界上没有第二件事能让他分心,这样的人与其说是冷漠无情,倒不如说是对某件事物太过专情,以至于忽视了其他。




吴邪说话原本是为了活跃气氛,现在忽然产生了一种意图扰乱这个人的念头,随意拎了个话题开口道:“这路也够远的……西师大的位置太偏啦,而且好归好,比起西大,终究还是差了一点。”




“我知道,”张起灵淡淡道,“我以前在西大待过一个学期,德语系。”




吴邪闻言忍不住发出一声“哇”:这真是巧破天了。他心中生出几分亲切,侧头笑道:“那我们是老校友啊,我在西大待了九年,去年刚刚毕的业。”




一直目不斜视的张起灵忽然也侧过头来,跟吴邪的笑脸打了个照面,不过很快就转了回去,依旧还是那个语气,“我和你同届。”




吴邪不假思索地跟道:“那真是可惜了,不同系,不然早有机会认识了。”




此时恰好遇上红灯,张起灵稳稳停住车,而后才继续道:“吴邪,我记得你。”




张起灵的声音和人一样,沉稳有力,声线里有一种独特的磁性,吴邪只觉得自家三叔叫了他名字二十多年,也没张起灵这一声叫得好听。他心情愉悦地回味了一秒,而后好奇地扬眉问道:“张老师认得我?”




张起灵没有转头来看他,面对车前窗径自答道:“大一开学典礼前,所有学院的新生代表在行政楼顶楼会议室一起开过会。”




吴邪“噢”一声,表示自己记得,等张起灵说下去。




“你的演讲稿落在了会议室。”张起灵道。




吴邪这回真想起来了:他是在距离上场不到十五分钟时,才猛然发现自己把演讲稿忘在了之前的会议室里,正急急忙忙准备跑去拿,还没出礼堂,就有同学拍拍他的肩,说有人把他的演讲稿送来了,事后问起,却没人知道究竟是谁。




“哎,这真是、真是——”吴邪“真是”了半天,想说的太多,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半开玩笑道:“张老师,那我遇上你还真是遇上福分了,你瞧,我今天又欠你一份人情。”




张起灵却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说没关系,还是什么意思,而后吴邪听他道:“那份演讲稿里夹着一份你自己列的文献综述草稿。”




这吴邪倒是想不起来,“啊”地苦思冥想一阵,张起灵提醒道:“《文心雕龙》书名辩证。”




“噢……那个啊,”吴邪笑起来,“自己随便列着玩的,当时什么都还不会呢。”




张起灵微微侧过脸,朝他露出一个很轻微的、也许是赞许的笑,“写得挺好。”




他原本冷漠的脸因为这个笑倏尔温和下来,短短一瞬几乎让吴邪脑子里跑过了一整部《诗经》。吴邪先是一怔,然后跟着“哈哈”笑了两声推辞道:“那个真不好,不过我最近在改以前的毕业论文,运气好的话下学期有机会出版,到时候再拿给张老师你看看,虽然说不上多行,总比那强多了。”




张起灵在绿灯中踩下油门,说了一个字:“好。”




发车以后张起灵又开始变得寡言少语,而吴邪已经不在意了,他坐在副驾上,看着表情平静,其实内心在持续起飞:读书这些年,他因为本身用功,又有个做副院长的三叔和在古籍所工作的老爹,所以常常是褒奖多于批评,什么样的表扬都听过了,却从没有一次像张起灵这个笑一样让他心生满足。他知道张起灵是个很出色的人,而且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出色,这样一个人愿意赞许他一句,还附赠一个微笑,已经远远超过他所接受过所有褒奖的总和了。




内心飞来飞去,他还是忍不住发短信给吴三省:张老师跟我一起去学校,他刚刚在车上夸我了。




两分钟以后手机屏亮起来,吴三省回复:美得你!




吴邪像个神经病一样回复了一串哈哈哈。








张起灵其实并不像吴邪想的那么专心,他只要稍稍一侧,就刚刚好可以用余光瞥见吴邪翘起的发梢、因为高兴而发亮的双眼、愉悦又带几分得意的嘴角。




他看得有些好笑,在心里摇头:这人还是记忆里的老样子,那股纯粹一点也没有变。




吴邪的毕业论文他其实已经看过了,答辩结果是优,并且毫无疑问已经达到可以出版的水平,不仅如此,他还几乎读过吴邪十年里发表的所有文章。




而这些在他没说出口的事里,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张起灵看着前方的路和车流,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吴邪的名字。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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