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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雕龙(一)

文心雕龙:

原道第一




六月入梅,杭州捂在高温和雨水里,愈发像个蒸锅。吴邪没带伞,停好车以后钻出去一路小跑,到酒店门口不过二三十米,已经结结实实糊了一身的黏腻水汽,和其余几个撑着伞又恰好同时走到的客人相比显得尤其狼狈,连服务生都看不下去,替他们拉开门时,忍不住递了好几张纸巾。




吴邪自己却好像不觉得有什么,接到纸巾时还愣了一下,而后礼貌地笑笑道谢,随意擦擦脸和手,在大厅的冷气里捋捋头发,清清爽爽把额头露出来,一笑问道:“10号包厢怎么走?”比那些从从容容撑伞走来的人还要气定神闲。




服务生忍不住又多看他两眼,才给他指了右边拐角的方向,他走到拐角立即又有另一个服务生接应,一个接一个,像古时候传唤一样一直把他带到包厢门口。




门虚掩着,吴邪试探地敲了两下,轻轻推开一看,里头熟悉的面孔不少:他三叔吴三省,他读博时的导师陈文锦——也是他三婶,剩下也都是平时和吴三省交好的西大文学院教授,以前还给吴邪上过课。




吴邪今天就是被吴三省叫来蹭饭的,见都是长辈,他就收起先前的随意,规规矩矩打了招呼,在吴三省旁边的空位坐下,听吴三省责备道“怎么才来”,便不好意思地低头,颇老实的模样。




他在西大读了九年书,教授面前从来是个好学生,再加上吴三省是西大文学院的副院长,哪里会真有人怪他,当下纷纷表示宽容道年轻人嘛,忙。吴三省顺势介绍道:哪里,吴邪这小子你们知道的,愣头青一个,没什么本事,只会读点书,也不放心他出国,去年在文锦那儿毕业推到西师大做教职,现在教了一学期也没什么长进,赶紧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众人又道国内好啊国内安分云云。吴邪安安静静听他们说,要么低头要么笑笑,看起来拘谨青涩,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很快有人开玩笑道:“小伙子长得这么俊,当年在西大怎么没听说谈过朋友?”




饭桌上无非就那几个问题,绕来绕去最后肯定要问谈没谈对象,吴邪跟吴三省吃过不少饭局,早就身经百战了,此时不慌不忙,垂眼就道:“读书时候三叔不给谈。”




一句话逗得大家忍俊不禁。吴三省咳嗽一声,刚要说话,包厢的门又开了,服务生转开门把,一个年轻男人跟着走进来,身量高挑,穿着普通的白T牛仔裤,却撑得挺拔潇洒。




“来晚了。”他朝众人道。




吴邪乍一看只觉得这人气质独特,哪怕放在人海里也十分出挑,不由得赞叹一声,细看了时才发现对方的长相更是惹眼,只是脸上一派冷漠,让人觉得不太好接近。




这人是谁?




没等他发问,吴三省已经笑道:“哎,小张啊,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杭州城里堵,路上辛苦了,快这边坐。”情绪好像突然上升了八度,而且听语气似乎与那人非常熟稔。




其余人听到“小张”两个字,也都心照不宣地露出了然的表情,唯独吴邪仍旧一头雾水,怎么也猜不到这人的来历。




能让吴三省主动给他找借口开拖迟到,应当是个厉害角色。他心想。院士?不可能,这人看起来未免太年轻了。




正胡七八猜,那人已经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比他还沉默,简直像个闷油瓶子,也不知道吴三省到底在对着一个闷油瓶高兴什么。




“这是小张,几个月前刚从德国回来,”吴三省道,“小张,这第一回见面,你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那人点点头,简简单单说了一两句,低调得不行。吴邪听完只知道他叫张起灵,研究方向是中外文学关系和比较文论,基本等于没听。吴三省帮着在旁边补充道:张博士嘛,海德堡文学系出身,留校做过一年博后,最近刚回国,好巧不巧,因为错过西大的招聘时间,刚好和吴邪同一批进了西师大。




吴邪知道后半句是说给自己听的,侧头看了看张起灵,对方也正看他,两个打了个照面,吴邪怔了半秒就立即笑道:“张老师你好,我是吴邪。”




张起灵却盯着他看了半分钟,才“嗯”一声转过头去。




吴邪莫名其妙,心想难道自己的脸生长方式有什么不对?




之后的内容无非是吃饭和聊天,这个课题那个申报,时不时就会把话题引到张起灵那儿。吴邪在一边不动声色地喝老鸭汤,他算是听出来了,张起灵其实不是错过西大的招聘时间,而是压根没给西大投简历,一心只奔着西师大去,吴三省大概还想最后挣扎一下,明里暗里表示西大还有内定的编制名额,张起灵过去就是点个头的事儿。




西大文学院的编制名额很紧张,不过的确听说一直留有极少数专门提供给“特殊人才”的内定名额,免笔试面试,一旦通过直接进入编制——但这个特殊人才必须得是货真价实的人才,否则就算是院长他亲儿子也拿不走。吴邪就是因为西大的编制满了才被推荐到西师大,这两所高校虽然都不错,只相差“师范”两个字,但也还是存在一个明显分界的,西师大的发展平台比起西大来说还是差了一个台阶。




什么人因为什么原因会在可以进入西大的前提下一心只奔西师大?在张起灵以前,吴邪还真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一餐饭吃了足足三个小时,学术谈了,人生也谈了,酒喝得也不少,但还是不见张起灵松口,最终就这样散了场。吴三省毕竟也是有身份的人,总不能上去拽衣角,只是临别忽然福至心灵,一条短信发到吴邪那儿,说他在西师大教了近一个学期都没见有什么出息,小心规定时间内升不了副高被踢出门,以后能抱就抱紧张起灵的大腿。吴邪心里好笑,没当回事,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优哉游哉去洗手间放水。




他去的是包厢里的独卫,解决完之后洗了手转身去拧门把,一拧之下居然没拧动,再用力,门把手整个掉下来砸在地砖上,门还是纹丝不动。




吴邪看着地上的门把手目瞪口呆,心想这等倒霉事也给自己碰上了。他尝试着喊了几声,外面没反应,可能人都走了,给吴三省打电话,对方正在通话中。




这就很尴尬了。他对着门锁研究了一会儿,找了根细铁丝努力回想九年前学的高中物理,企图撬起整个地球,结果当然以失败告终,最后只能自暴自弃地坐在马桶上思考人生哲学,思考了足足五分钟才听到外面有服务生进来收拾餐桌,赶紧跳下去拍门。




外面的人显然是吓了一跳,吴邪赶紧解释道:“门把锁坏了,我出不来,你能不能打开?”




来的是个女服务生,看样子是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犹豫道:“这、先生,我……我去给你找人来看看……”




不知道又要等多久。吴邪哭笑不得地听着女服务生的脚步走远。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忽然又听见一个男声叫他的名字:“吴邪?”




吴邪一愣,这不是服务生的声音,反而有点耳熟,随后一想,好像是张起灵。




这时候他也不管熟不熟了,果断开口道:“张老师,我这个……呃,门把锁坏了,给锁里头了,你有没有办法?”




门外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等一下。”




“哎。”吴邪应道。他摸摸鼻子心想:看来是免不了等了。




横竖都要等,不如坐着,虽然洗手间里唯一能坐的地方就是马桶。吴邪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坐回去,忽然门锁那里“咔”一声,仔细一看,似乎有松动的嫌疑——很快这就不是嫌疑了,因为十几秒之后,整块门锁被人从外面挖走了,门上只剩下一个远远的洞,门也自然开了。




吴邪看得震惊,做梦一样走出门去,只见张起灵手指上正夹着刚刚抽出去的一块门锁:刚才吃饭时没注意到,现在才发现,这人有两根手指出奇地长,好像是个练家子。




两人在诡异的气氛里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吴邪摸摸鼻子道:“谢谢。”




张起灵微微点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吴邪在饭桌上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此时也不在意他给不给具体回应,自顾自提议道:“这锁总得报修……搞不好还得赔偿……我们去总台问问再走?”




张起灵道:“好。”




两人朝楼下走去,半路上遇到刚刚的女服务生,以及她带来的另一个男服务生,那两人看到张起灵手上的锁也一时说不出话,四人一起去了总台。经理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首先表达了对两人破坏酒店财产的愤怒,其次展现了对张起灵徒手拔锁的震惊,最后表示不用赔偿了,好像生怕张起灵徒手拆了整个酒店。




“张老师,你这招可够厉害了,”吴邪半开玩笑道,“有机会传授一下呗。”




张起灵不置可否,只问道:“你想学?”




吴邪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武术天赋,随口一提而已,听张起灵反问,立即用哈哈哈带过了这个话题。




两人出门时,外面雨下得比原来更大,吴邪“啧”了一声,估摸酒店门口和自己车的距离:嗯,十五米?二十米?……嗯?不对,他的车哪儿去了?




吴邪一个激灵,发现自己原本停车的地方已经换成了一辆陌生的红色福特,他那辆从硕士入学开到博士毕业的三菱不翼而飞。




“奇了怪了……”他喃喃道,愣了一会儿想起吴三省那里有他的车钥匙,拿出手机一看,果然,吴三省给他发了两条短信,一是说张起灵这条大腿是好大腿,不仅是好大腿,背后还有大腿中的大腿;第二条是说他的车借人了,所以开走了吴邪的车,让吴邪自己打车回去。




还真是一看就是亲三叔,尽坑大侄子。吴邪呆在酒店门口苦笑等雨停,张起灵陪他站了一会儿,难得开口问他:“还有事?”




吴邪也只好实话实说,这时候能有人帮他那是最好了,结果张起灵真是有车有伞的好大腿,吴邪坐进他那辆大众里,心中对这人的印象已经蹭蹭蹭涨了百分之好几百。他心道在学校抱不抱大腿另说,出门在外这条大腿真是靠谱得不行。




想起吴三省短信里说的、张起灵背后大腿中的大腿,他有些好奇,短信回道:怎么个腿法?没一会儿手机上提示他有新邮件,打开一看,吴三省直接给他传来一个像简历一样的word文件,里面全是学界各个领域吴邪知道或不知道的数一数二的人物。吴邪看了半天,发现这些人有个共同点:都姓张。




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但又不敢确定,接着吴三省又发来一封快捷回复,说这些都是“张家”的旁系。




旁系。吴邪冷静地想。拿那些名单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个人来说,民国时,中国出过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收藏家,被称作“天下民间收藏第一”,是古玩界真正意义上的大师,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大师其实隶属于一个神秘的家族,是旁系的外族子弟之一,他在世人眼中登峰造极的成就,于整个家族来说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大师姓张,那个神秘的家族自然就是“张家”。




吴邪虽然对张家不甚了解,这位大师的名号却是听过的,甚至可以说很少有人没听过,如果这样的人物都只是旁系,只能说张家已经牛逼到了某种非人的境界。




这种家族怎么还没有自成一个民族?




吴邪侧头看了看开车的张起灵,总觉得这人脸上正发出神秘的佛光。




根据西师大的规定,新教职工要当一个本科新生班级的班主任,而且第一学期必须住在教工宿舍。两人一路朝西师大的方向行驶,车内一片沉默,吴邪毕竟是第一次跟人碰面就欠了对方天大的人情,总觉得这气氛太尴尬不太好,于是主动找话题,“张老师,今天真是多亏你走得晚,不然我就算出来了,也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好。”




原本他以为张起灵又会像之前一样沉默,或者用“嗯”来回复,没想到这次张起灵开口说了一个还算长的句子,“不是走得晚。”




“嗯……嗯?”吴邪不解。




“不是走得晚,”张起灵平视前方,重复了一遍,“我在等你。”




吴邪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忽然来这么一句,他眨眨眼,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拟声词:唔?




张起灵解释道:“门口没有你的伞。”




吴邪脑子里转了几圈,尝试自行把对方的意思补充完整:门口没有他的伞,所以他没伞,而外面在下雨……这么说张起灵是看他没带伞,而别人都走了,特意返回来等他的?




吴邪知道有些人面冷心热,只是没见过热到这个程度、又这么大方说出来的,一时也不知道接什么好,斟酌道:“这……张老师太细心了。”




张起灵却似乎只是那么一说,没有半点邀功的意思,听到吴邪的褒奖,也不像寻常人那样立即找各种自谦的说辞,只是沉默地握着方向盘。吴邪用余光偷偷打量了他一会儿,越来越觉得这个人表面上冷漠无情,其实相当有趣——张起灵身上有一种及其罕见的沉静,即使开车都显得比一般人要专注,仿佛世界上没有第二件事能让他分心,这样的人与其说是冷漠无情,倒不如说是对某件事物太过专情,以至于忽视了其他。




吴邪说话原本是为了活跃气氛,现在忽然产生了一种意图扰乱这个人的念头,随意拎了个话题开口道:“这路也够远的……西师大的位置太偏啦,而且好归好,比起西大,终究还是差了一点。”




“我知道,”张起灵淡淡道,“我以前在西大待过一个学期,德语系。”




吴邪闻言忍不住发出一声“哇”:这真是巧破天了。他心中生出几分亲切,侧头笑道:“那我们是老校友啊,我在西大待了九年,去年刚刚毕的业。”




一直目不斜视的张起灵忽然也侧过头来,跟吴邪的笑脸打了个照面,不过很快就转了回去,依旧还是那个语气,“我和你同届。”




吴邪不假思索地跟道:“那真是可惜了,不同系,不然早有机会认识了。”




此时恰好遇上红灯,张起灵稳稳停住车,而后才继续道:“吴邪,我记得你。”




张起灵的声音和人一样,沉稳有力,声线里有一种独特的磁性,吴邪只觉得自家三叔叫了他名字二十多年,也没张起灵这一声叫得好听。他心情愉悦地回味了一秒,而后好奇地扬眉问道:“张老师认得我?”




张起灵没有转头来看他,面对车前窗径自答道:“大一开学典礼前,所有学院的新生代表在行政楼顶楼会议室一起开过会。”




吴邪“噢”一声,表示自己记得,等张起灵说下去。




“你的演讲稿落在了会议室。”张起灵道。




吴邪这回真想起来了:他是在距离上场不到十五分钟时,才猛然发现自己把演讲稿忘在了之前的会议室里,正急急忙忙准备跑去拿,还没出礼堂,就有同学拍拍他的肩,说有人把他的演讲稿送来了,事后问起,却没人知道究竟是谁。




“哎,这真是、真是——”吴邪“真是”了半天,想说的太多,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半开玩笑道:“张老师,那我遇上你还真是遇上福分了,你瞧,我今天又欠你一份人情。”




张起灵却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说没关系,还是什么意思,而后吴邪听他道:“那份演讲稿里夹着一份你自己列的文献综述草稿。”




这吴邪倒是想不起来,“啊”地苦思冥想一阵,张起灵提醒道:“《文心雕龙》书名辩证。”




“噢……那个啊,”吴邪笑起来,“自己随便列着玩的,当时什么都还不会呢。”




张起灵微微侧过脸,朝他露出一个很轻微的、也许是赞许的笑,“写得挺好。”




他原本冷漠的脸因为这个笑倏尔温和下来,短短一瞬几乎让吴邪脑子里跑过了一整部《诗经》。吴邪先是一怔,然后跟着“哈哈”笑了两声推辞道:“那个真不好,不过我最近在改以前的毕业论文,运气好的话下学期有机会出版,到时候再拿给张老师你看看,虽然说不上多行,总比那强多了。”




张起灵在绿灯中踩下油门,说了一个字:“好。”




发车以后张起灵又开始变得寡言少语,而吴邪已经不在意了,他坐在副驾上,看着表情平静,其实内心在持续起飞:读书这些年,他因为本身用功,又有个做副院长的三叔和在古籍所工作的老爹,所以常常是褒奖多于批评,什么样的表扬都听过了,却从没有一次像张起灵这个笑一样让他心生满足。他知道张起灵是个很出色的人,而且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出色,这样一个人愿意赞许他一句,还附赠一个微笑,已经远远超过他所接受过所有褒奖的总和了。




内心飞来飞去,他还是忍不住发短信给吴三省:张老师跟我一起去学校,他刚刚在车上夸我了。




两分钟以后手机屏亮起来,吴三省回复:美得你!




吴邪像个神经病一样回复了一串哈哈哈。








张起灵其实并不像吴邪想的那么专心,他只要稍稍一侧,就刚刚好可以用余光瞥见吴邪翘起的发梢、因为高兴而发亮的双眼、愉悦又带几分得意的嘴角。




他看得有些好笑,在心里摇头:这人还是记忆里的老样子,那股纯粹一点也没有变。




吴邪的毕业论文他其实已经看过了,答辩结果是优,并且毫无疑问已经达到可以出版的水平,不仅如此,他还几乎读过吴邪十年里发表的所有文章。




而这些在他没说出口的事里,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张起灵看着前方的路和车流,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吴邪的名字。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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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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